闻珈的侧脸在月光里轮廓分明,眼尾那道疤像是蒙了一层银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可慕云骥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看出他平静底下的东西。那些东西压得很深,像是河底的石头,水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可那些石头一直都在。
“你会走吗?”慕云骥问。
闻珈偏过头来看他。
“你希望我走吗?”
慕云骥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壶桂花酿,澄黄的酒液在月光底下泛着微光,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想说你别走,可他想起今天在演武场上闻珈说的那句话——你父亲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辈子。
他是少主。少主有少主的责任。凌霄宗的正道大义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他走不了,也逃不开。可闻珈不一样。闻珈是从外面来的,是被凌霄宗拒在内峰之外的人。凌霄宗若容不下他,他随时可以走,像那个瘸腿的老人一样,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慕云骥忽然有些怕。
他怕闻珈哪天也走了。像去年冬天那样,第二天他跑到望日台,石头上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人丢给他一柄木剑,说迟了半刻。
“闻珈。”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别骗我。”慕云骥转过头看着他,“你走也好,留也好,你跟我说一声,别像去年那样,突然就不见了。”
闻珈看了他很久。
北麓的夜风从崖下吹上来,带着早春未退的凉意,吹得两个人衣摆猎猎作响。闻珈伸手把慕云骥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一下,手指碰到了他的耳朵,凉凉的。
“好。”闻珈说,“不骗你。”
慕云骥点了下头。
他们并肩坐在望日台的石头上面,一壶桂花酿在两个人之间传来传去,喝到最后壶底朝天,一滴也不剩了。闻珈站起来把两个空酒壶收进怀里,说明日还要晨课,该回去了。
慕云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忽然伸手拽住了闻珈的袖子。
闻珈回头看他。
“你今天在台上说的那句话——”慕云骥说,“你说你的剑是用来杀人的。可你方才按在我胸口的时候,你没有用力。”
闻珈垂眼看了看他揪着自己袖子的手指,又抬起眼来看着他的脸。
“你是我朋友。”闻珈说,“我的剑杀谁也不杀你。”
他说完轻轻抽回袖子,转身往石阶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声音轻飘飘地顺着夜风送过来。
“明日辰时照旧。跑快些。”
慕云骥站在望日台上,看着那个瘦瘦的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的阴影里。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把整个北麓照得银白一片。野樱的花瓣在月光里像是落了一层霜,铺满了石头和山径,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压着叶子的纸条。
纸条早就不在了。可他记得那四个字的笔迹,潦草潦草的,像是匆匆写下来的。
辰时照旧。
他把手抽出来,转身往内峰的方向走,一路上把野樱的花瓣踩得陷进泥里。
那时候的慕云骥十四岁。
他以为明天来了,后天还会来。他以为望日台的石头会一直在那里,野樱每年都会开,闻珈每年都会坐在石头上等他。
他以为不骗他就是永远不骗他。
……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慕云骥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闻珈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北麓望日台的石头被他们的剑痕刻得越来越深,深浅交错的纹路叠在一起,像是某种无人能解的密语。
闻珈的剑法越来越怪。
他白天在凌霄宗学外门弟子该学的东西,夜里翻墙溜下山去练那套无名的杀人剑。偶尔慕云骥拉着他比试,闻珈的剑路已经从两年前的七分古怪变成九分诡异,慕云骥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接住,最后往往被剑脊拍到肩上,腿上,背上,拍得他龇牙咧嘴。
“你下手越来越重了。”慕云骥揉着胳膊抱怨。
“是你进步太慢。”闻珈收剑坐在石头上,从怀里掏出两个烤红薯,“内峰的教习都教了你什么?”
“归元剑上三卷。”
“上三卷你十五岁就学完了。”
“还有别的不教我。”慕云骥也坐下来,接过红薯,“父亲说上三卷已经够了。说剑法不在多,在于精。”
闻珈剥红薯皮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你父亲不打算教你下三卷?”
“下三卷是杀人的卷。”慕云骥低头啃红薯,声音含含糊糊的,“父亲说少主不该学杀人的东西。”
闻珈沉默了一会儿。
“你见过墟渊吗?”
慕云骥抬起头。
“没有。”
“我见过。”闻珈把剥好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他,“去年秋天外门清剿令,我被拨去当后勤杂役。仙舟停在墟渊边上,我看见下面那层黑雾。雾里有东西在动,看不清是什么,但那东西一直在看我们。整个仙舟上面的人都感觉到了,所有人都握着剑不敢松手,一直到仙舟调头往回飞。”
慕云骥握着他掰过来的半块红薯,没有说话。
“你父亲说少主不该学杀人的东西。”闻珈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可墟渊底下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你没学过就放过你。凌霄宗每三十年发一次清剿令,你将来是宗主,清剿令会从你手里发出去。你不学杀人的剑,到时候谁替你杀?”
慕云骥的手指收紧了些。红薯的皮被他捏裂了,金黄的瓤从裂缝里挤出来,沾了满手。
“我父亲说清剿令是守苍生。”
“嗯。”闻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清剿令是守苍生。墟渊底下那些妖物会吃人,不清不行。可你有没有想过,墟渊里面除了妖物还有什么?”
慕云骥看着他。
“还有什么?”
“散修。弃仙。被正道赶出去的人。”闻珈的语气平平的,“他们不想死,可是仙舟蔽日下来,他们跑不掉。清剿令是杀妖物,可一剑挥下去,分得清谁是人谁是妖吗?”
慕云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里像是堵了东西。
他想说他父亲说过,清剿令只清妖物,不伤凡人。可他的话还没出口,他自己忽然有些不确定了。他从来没有见过清剿令,从来没有见过墟渊,他所有关于那边的认知都来自父亲和长老们的讲述。那些讲述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可此刻闻珈坐在这块石头上,语气平淡地说出这些话,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亲眼见过的东西,原来可以有很多种说法。
“你信你父亲吗?”闻珈问。
“信。”慕云骥脱口而出。
闻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低头看着慕云骥。
“那就信。”他说,“信比不信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