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骥走了三步,剑锋斜挑,直取闻珈左肩。这一剑不算快,也不算狠,是中规中矩的试探。他心里想的是先碰一下,看看闻珈今日是什么打法,若闻珈要留手,他便也留,两个人演一场给台上的人看就好。
可闻珈没有留手。
铁剑横劈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沉劲,剑风压得慕云骥耳边的碎发往后飞。他下意识偏身避开,木剑回挡,两柄剑撞在一起,灵阵上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慕云骥虎口一麻。
那铁剑比他想的沉太多。闻珈这一剑没有用任何花巧,就是硬打硬砸,像是铁匠抡锤敲生铁。慕云骥退了一步,手腕抖了抖,重新稳住。
台下安静下来。
闻珈第二剑紧跟着到了,自下而上撩过来,角度刁钻,恰好卡在归元剑起势第二式的空当里。慕云骥不得不撤步后仰,剑尖擦着他的领口掠过去,削断了绑带的一截碎布,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你——”慕云骥惊愕地抬眼。
闻珈面无表情,剑势一收一放,第三剑已经递到眼前。
那是慕云骥从没见过的路数。闻珈平时教他的那些剑法是偷学来的归元剑,招式分明,循规蹈矩。可此刻闻珈使出来的东西完全不是归元剑的影子。那剑路忽左忽右,忽快忽慢,像山涧里的流水,你看着它往东,它偏往西,你挡了左边,它从右边绕过来。慕云骥连挡三剑,脚下乱了方寸,背脊撞上了演武场边缘的灵禁,被那层淡金色的屏障弹了回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高台上有人站了起来。
慕云骥喘着气,看着对面持剑而立的闻珈。闻珈没有追过来,就站在原地等他站稳,像平常在北麓望日台上等他接住每一剑一样。
可这一次不一样。
闻珈的剑法变了。他从哪里学的这些东西?慕云骥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快得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抓住。闻珈去过哪里?见过谁?那些夜里他没有去望日台的日子,闻珈一个人去了什么地方?
“慕云骥。”闻珈开口了。他没有叫少主,在满场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喊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你的归元剑少了一式。”
慕云骥怔了一下。
“第八式雁回之后接的是第九式归藏,你每次都在那里顿半拍。”闻珈把铁剑横在身前,目光穿过剑身看着他,“你顿那半拍是因为你心里在犹豫要不要发力。你把第九式当收势打,可第九式其实是杀势。你父亲没教过你杀势要怎么用,对不对?”
场中一片死寂。
慕云骥握着木剑的手指微微发白。闻珈说中了。他确实不会第九式的杀势。父亲教他的归元剑是守正的剑,讲的是堂堂正正,点到即止,从来不教如何伤人。可归元剑的第九式归藏,本就是为杀而创的。
“我不需要杀人。”慕云骥说。他的声音有些涩,但他尽力压平了。
“你不需要杀人,可你需要赢。”闻珈踏前一步,“你今日若赢不了我,往后内峰的人再不会服你。你父亲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辈子。你懂不懂?”
他说完这句,铁剑再起。
这一剑比前面任何一剑都快。慕云骥瞳孔骤缩,木剑提起来挡,可闻珈的剑在即将相交的一瞬忽然偏了三寸,剑脊贴着木剑的侧面滑过去,带着一股巧劲别开了他的防御。
然后闻珈的左手按上了他的胸口。
轻飘飘的。没有用力。可慕云骥知道,如果闻珈手里握的不是手掌而是一柄短刃,此刻他的胸口已经被剖开了。
“——够了!”徐长老的声音从高台上砸下来,震得灵阵嗡嗡作响,“胜负已分!”
慕云骥站在原地没动。
闻珈收回左手,退后两步,铁剑垂在身侧。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多看慕云骥一眼,只是转过身朝高台的方向行了一个外门弟子的礼,然后收了剑,转身往场外走。
慕云骥看见他的背影走进外门弟子的人群里。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让他过去,有人伸手想拍他的肩,有人嘴里说着什么,可他没停下来。他穿过人群,一直走到最外面,在那一排排仰着的脑袋后面站定了,背靠着演武场外围的石墙,把手里的铁剑翻来覆去地看。
慕云骥收回视线。
徐长老从高台上走下来,到他面前站定。老头子的脸色不大好看,但当着满场弟子的面,他只能压着嗓子说:“少主,归元剑第九式,明日到正殿来,我亲自教你。”
慕云骥点了点头。
他握着木剑走下场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可他没有让人看出来。他朝内峰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外门那边层层叠叠的人头。
闻珈靠在石墙上,铁剑横在膝头,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便抬起头来。
隔着满场黑压压的人脑袋,隔着灵禁淡金色的光晕,他们对望了一息。
闻珈把铁剑举起来,剑尖朝他的方向点了点,像是在说:明日辰时,望日台。
慕云骥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他去了北麓。
不是辰时,是子时。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望日台的石头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坐在自己惯常坐的位置上,把木剑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天幕。
他听见脚步声从石阶那边传上来,轻而稳,是闻珈走路的样子。
闻珈在他旁边坐下,把怀里揣的东西掏出来递给他。是一壶桂花酿。
“你哪来的?”慕云骥接过酒壶,诧异地问。
“姓郑的今天傍晚送到外门的。”闻珈给自己也摸出一壶,“他说是少主吩咐的,十壶。”
慕云骥想起来了,耳根微微发热。“我就是——随便买的。”
“嗯。”闻珈拔开壶塞喝了一口,“随便买就买十壶,少主果然阔绰。”
慕云骥被他噎了一下,拧开酒壶也喝了一口。桂花酿甜丝丝的,入喉却烧得厉害,他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
闻珈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你今天那剑法——”慕云骥擦了擦嘴角,“不是归元剑。你从哪学的?”
闻珈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冬天你父亲不让来的时候,我下了山。”他说,“镇子外面有个老头,住在破庙里,瘸了一条腿,每天给人算命糊口。我看他在庙后头练剑,练的跟凌霄宗的完全不一样。我蹲在墙头看了两个月,后来他发觉了,让我下来,说想学就跪下来磕头。我磕了。”
慕云骥握着酒壶的手指收紧了些。
“那老头是什么人?”
“他没说。”闻珈又喝了一口酒,“他只说他姓什么忘了,叫什么也忘了,从前在什么地方待过也忘了。我问他剑法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有名字,就是用来杀人的。”
慕云骥沉默了很久。
“你……拜了他为师?”
“算是。”闻珈把酒壶放在膝盖上,仰头看天,“上个月他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凌霄宗不欠你的,你也不欠凌霄宗的。能留就留,留不住就走,别把命搭进去。”
慕云骥转过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