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内峰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慕云骥从后山的侧门溜进去,刚转过回廊便迎面撞上一个穿青衫的弟子,正是那个姓郑的。
姓郑的见了他吓了一跳,后退两步躬身行礼。“少主。”
慕云骥定了定神,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北麓镇子上老刘头的桂花酿,三文钱一壶,麻烦你替我买十壶送到外门去。”
姓郑的抬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少主——”
“送给我一个朋友。”慕云骥把银子塞进他手里,“别让我父亲知道。”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留下姓郑的捧着银子站在回廊里愣了半天。
走出一段路后,慕云骥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沾着的花瓣,伸手轻轻拂了。
第二天辰时他准时跑到望日台。
闻珈不在。
石头上空荡荡的,一片叶子也没有,一张纸条也没有。慕云骥站在崖边往下看,石阶上空无一人,北麓的晨雾还没散,把远处的山峦浸得模糊一片。
他坐了下来。
等了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他终于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闻珈从崖壁另一侧的小道上走来,袖口挽到小臂,手背上沾着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挖了东西回来。
“你去哪了?”慕云骥站起来。
“山下。”闻珈走到溪边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搓洗,“我去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外门的师兄,去年被逐出师门的。”闻珈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他在北麓镇上开了间铁匠铺子,专替人打农具。我跟他说好,下月初三之前替我打一柄剑。”
慕云骥愣了一下。“你要换剑?”
“不换。”闻珈走回石头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你用你的木剑,我用我的新剑。”
“可大比——”
“大比说不许用真剑了吗?”闻珈把红薯递给他一个,“只说对练。木剑打木剑,铁剑打铁剑,公平。”
慕云骥接过红薯,烫得他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了几下才捧住。
“你哪来的钱打剑?”
“攒的。”闻珈咬了一口红薯,含混地说,“我每个月例钱都攒着,除了买桂花酿和红薯,剩下的存了两年。打一柄普通的铁剑够用了。”
慕云骥捧着红薯,忽然觉得手心烫得厉害。他低头咬了一口,红薯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舍不得吐。
“闻珈。”
“嗯。”
“我不想打。”
闻珈嚼红薯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我不能打。”慕云骥把红薯放在膝盖上,“我若在台上跟你打,不管输赢,以后你都留不了凌霄宗了。我父亲不会让你留,徐长老也不会。他们会找一个由头把你赶出去,外门的天才再高也是外门的,内峰容不下你。”
闻珈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想留在凌霄宗。”慕云骥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想进内峰,想学上三卷的剑法,想堂堂正正地站在七十二峰上面看云海。你攒钱打剑不是为我,你是为你自己。可你跟我打,这些就全没了。”
野樱的花瓣落在他们中间的石头上,粉白的,薄薄的,被风吹着打转。
闻珈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你还——”
“慕云骥。”闻珈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截断了他的话,“你说得对。我想留在凌霄宗,想进内峰,想学上三卷的剑法。可我要是为了这些就让我唯一的朋友在台上被人看笑话,那我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
慕云骥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你要打,就堂堂正正跟我打。”闻珈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用你的归元剑,我用我的偷学剑。谁赢了都凭本事。我若输了,那是技不如人,我认。我若赢了——”
他转过身来看慕云骥,眼尾那道疤在日光下微微扬着。
“我若赢了,凌霄宗更不敢赶我走。堂堂正道仙门,连个赢了少主的外门弟子都容不下,他们丢不起这个脸。”
慕云骥仰头看着他。
闻珈站在石头边上,身后是漫天的野樱和北麓的晨雾,风把他洗得发白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明明穿着最旧的衣裳,站在最偏远的地方,可他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日光镀了一层薄薄的边,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那——”慕云骥站起来,把吃了一半的红薯包回油纸里揣好,“那下月初三,我不让着你。”
闻珈低头看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
“你让不着。”
……
下月初三,凌霄宗内峰大比。
七十二峰的弟子云集正殿前的演武场,青石铺就的地面上画着灵阵,日光从云海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那些阵纹泛着淡金色的光。内峰嫡系弟子列坐于高台两侧,外门弟子只能站在场外远远看着,中间隔着一道隐形的灵禁,迈不过去也看不清,只能望见场中模糊的人影。
慕云骥站在场边候场,手心里全是汗。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劲装,袖口用绑带扎紧,腰悬一柄内峰特制的木剑。那木剑上刻了轻身符纹,比寻常木剑轻三分,快三分,是内峰嫡系才能用的规制。
他抬眼往对面看。
闻珈站在场子另一头,一身灰扑扑的外门弟子常服,袖口同样扎到小臂,手里握着一柄新打的铁剑。那铁剑通体暗沉,没有半点灵光,剑刃上甚至还能看出铁锤锻打时留下的纹路,粗糙得像农人用的柴刀。
可闻珈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满场的人头落在慕云骥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慕云骥也点头。
然后他听见徐长老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苍老而平稳:“少主慕云骥,对,外门弟子闻珈。点到即止,不得伤人。开始。”
场中安静了一瞬。
慕云骥握着剑迈出第一步。他走的是归元剑法的起势,脚下踩的是内峰弟子练了千百遍的步法,中正平和,堂堂正正。
闻珈没有动。
他站在对面,握着那柄暗沉的铁剑,像是在等什么。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外门那边有人伸长了脖子,内峰这边有弟子皱着眉交头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