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宗的春天是从北麓开始的。
七十二峰顶上终年积雪,只有北麓地势低些,野樱一开便漫山遍野地铺过去,从望日台一直烧到山脚的清溪边。慕云骥踩着露水往台上跑的时候,花瓣落了满肩,他也不拂,怕拂了便迟了。
闻珈已经站在石头上等了。
他背对着来路,正把一柄木剑举到眼前端详剑脊上有没有裂纹。听见脚步声便头也不回地说:“今日迟了一刻。”
“我绕了后山。”慕云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前门有人守着。”
“谁守着?”
“徐长老的弟子。一个姓郑的,我记不得名字。”
闻珈这才转过身来,把木剑丢给他。“姓郑的?是不是眼睛很小那个?”
“对。”
“他上月在外门监考的时候收了两块中品灵石,替一个废物改了成绩。”闻珈蹲下来系鞋带,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日天气,“你找你父亲说一声,他明天就不敢守了。”
慕云骥接过剑,怔了一瞬。“你怎么知道这事?”
“外门什么都知道。”闻珈系好鞋带站起来,“你们内峰的规矩是规矩,外门的规矩是人情。我上个月给他送了一壶酒,他什么都跟我说。”
“你……给他送酒?”
“嗯。”闻珈从石头上捡起自己的剑,“他喜欢喝北麓镇子上老刘头酿的桂花酿,三文钱一壶。我问他几句话,他倒什么都往外倒。”
慕云骥张了张嘴,想说这不算光彩,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闻珈做事向来有自己的道理,他问多了反而显得自己高高在上。
“你父亲还让人守你?”闻珈起了个剑式,手腕微转,剑尖画了半个圆弧,“我以为上回你说过了。”
“我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慕云骥学着他父亲的样子沉下嗓音,压出宗门宗主端坐正殿时的威严,“少主当以修行为重,外门杂务少掺和为妙。”
闻珈听完,嘴角动了动,压住了没笑。“你学得不像。”
“我学得很像。”
“不像。”闻珈提剑朝他面门虚刺一下,“你父亲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比你高两寸。你抬下巴的劲不够,一看就是学了个形。”
慕云骥被他逗得一笑,方才那点闷气散了,提剑迎上去。两柄木剑在晨光里撞在一起,啪的一声脆响,惊飞了崖壁上歇着的几只灰雀。
他们练了约莫半个时辰。闻珈的剑势渐快,慕云骥渐渐跟不上,被他剑脊一压一带,脚步乱了半拍,踉跄着退了两步,背抵在石壁上。
“你今日心不在焉。”闻珈收剑,“又有什么事?”
慕云骥靠著石壁喘气,胸膛起伏了半晌才开口。“下月初三,内峰大比。”
“我知道。”
“长老们让我参加。”
“你当然要参加。”闻珈蹲下去捡掉落在地上的剑穗,“你是少主,你不参加谁参加?”
“闻珈。”慕云骥叫他名字的声音很低,“我若参加,便须与内峰弟子对练。长老们……想让我与你打。”
闻珈的手指顿了一下,剑穗的流苏从他指缝间垂下去,晃了两晃。
“与我?”
“他们说外门弟子若有本事,也可破例登台。”慕云骥把木剑放下,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他们知道你。外门的天才,偷看试剑台练剑的那个。他们……他们想让我当着全宗的面赢你。”
闻珈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剑穗重新系好,站起来,走到崖边往下看。北麓的野樱开得正盛,一团一团粉白的云浮在半山腰,风一过便纷纷扬扬落进下面的溪水里,顺流而下,不知道漂到哪里去。
“你觉得你赢不了我?”他问。
“不是。”慕云骥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我若赢你,是踩着你的脸面给内峰立威。我若输你——”
“你若输我,你父亲的脸面就没了。”闻珈接了他的话,口气平平的,“少主输给外门弟子,往后内峰那些长老说话可就不客气了。”
慕云骥沉默了片刻。
“我可以不参加。”
“你必须参加。”闻珈回过头来看他,“你若不参加,他们更要说你怕了外门。你怕不怕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让内峰觉得你怕。”
慕云骥看着他的眼睛。
闻珈的眼尾那道疤在日光里淡了些,像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印痕。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慕云骥忽然有些害怕。他说不上来怕什么,只觉得闻珈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想过这件事,早就想好了对策。
“你打算怎么办?”慕云骥问。
闻珈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从石头上拿起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袍披上。
“你回去告诉你父亲,你会参加。也告诉徐长老,你会打。”他把剑插回腰间的鞘里,“剩下的我来想。”
慕云骥站在崖上看着他沿石阶往下走,背影瘦瘦的,肩胛骨撑起外袍的布料,被山风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第一次在这崖上见到闻珈,那时候的闻珈坐在石头边翻剑谱,腿悬在外面晃荡,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闻珈。”他喊了一声。
闻珈在石阶拐角停下来,偏过头看他。
“你——”慕云骥张了张嘴,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明日辰时,我来。”
闻珈看了他两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道弧度极浅,几乎称不上笑,但慕云骥看见了。
“嗯。”闻珈说,“跑快些。”
然后他转过去,拐过石阶不见了。
慕云骥一个人站在望日台上,北麓的风把野樱的花瓣吹得漫天都是,有些落在他肩上,有些落在石头的剑痕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握剑时被闻珈震得虎口发麻,现在还微微泛着红。内峰的教习长老们说他天资冠绝同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和闻珈对练,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接住七八成的攻势。闻珈从不让着他,也从不全力施为,就卡在那个刚好够他接住又刚好够他吃力的分寸上,像是替他量身裁的一件衣裳,不多不少。
他忽然有些怕下月初三。
不是怕输。
是怕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