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林渡在处理完一份部门预算表之后打开浏览器，扫了一眼当天的行业新闻推送。页面上的第三条推文标题用加粗字体标注着：“‘职场透视镜’APP获千万级融资，号称通过微表情与语音语调分析读懂人心。”他点开那篇文章，里面有一段该应用的宣传语，称该产品能通过“非侵入式行为分析”判断对话者的真实意图，把人际沟通中的隐性信息转化为可视化数据。文章末尾还附了一张截图，截图中界面上的分析结果以一组颜色来区分，不同颜色标注着不同的情绪类别，情绪类别的名称覆盖了“友善”“敌意”“伪装”和“坦诚”。页面底部的下载量统计栏显示已突破百万次。
他看完了那篇文章，没有把它转发给任何人，也没有在浏览器中做任何记录。他关掉了那个页面，继续做下一件事。
第二天早晨，林渡从走廊经过走向茶水间的时候，听到了两段对话，那两段对话的方向和长度不同，但它们共享了一个主题。有人正在对另一个人说：“你刚才说话语调比平时快，说明你在撒谎。”另一个人正在用手机屏幕对着第三个人的方向，指着屏幕上一段被高亮显示的文字：“它说你对我有敌意。”那几句话在被说出口的时候，说话的人都用了相对平和的语调，像是在陈述某个已被第三方验证过的事实。他们在对话之间停顿的位置和重叠的地方形成了非对称的节奏，每个人都在发言的同时检查屏幕上的信息更新，让他们的回应和APP当前输出的分析结果始终保持同步。
茶水间的方向在上午十时左右开始聚集人数。王姐正在接水，她今天上午在部门汇报会上做了一次工作进度说明，说话时的节奏比平时稍快，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些推进的意味，汇报结束之后她回到工位继续处理手上的文件。财务部的小李端着水杯走进茶水间时正好和王姐面对面，小李说了一句“你今天的汇报风格有点浮夸”。王姐没有接话，把杯子放回台面，转身准备离开。小李在那一刻把她手机屏幕上的应用界面翻转过来朝向王姐的方向：“你看，它说你的微表情被判定为‘敌意强烈’。”她指着屏幕上一条已经读取过的分析条目，条目下方的置信度百分比显示接近百分之八十。她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几个人都听到了那组数字。
王姐的动作在那一刻停了下来。她停下接水的动作，然后把水龙头关掉，转过身来面向小李。她对着一米外的另一张脸说出了一句话，那话的音量不大，但它形成了明确的边界。她说话的内容包括了“你拿一个APP的结论来跟我说事”和一个疑问句，那个疑问句的结尾没有用升调处理，使它在语调上保持与陈述句一致的平直走向，没有上升或下降。她的表情在那一段话的进行过程中没有出现大幅度的变化，但她的声音在句尾部分的振幅比句首部分扩大了约数分贝。
茶水间的门口开始有人围过来。首先到达的人听到了那段话的后半部分，然后向更远处的人传递了它的概要。当三到四个人聚拢到茶水间门口时，又有一个人加入了他们的队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的应用界面正对着前方。那个人把手机举到了肩部高度，摄像头的方向对准了王姐的脸，像是在等待一个实时分析结果的刷新。
林渡从那排人后面的过道走过去。他走过了几排工位和茶水间之间的那段距离，在他到达茶水间门口时，那道被打开的通道在他经过的时候自动分开，向他打开了进入茶水间内部的空隙。他的右手在穿过那道空隙之后做出了一个动作——伸向那个人握着手机的右手，手指从手机外壳的两侧合拢，把手机从那人手中取了下来，没有施加多余的力，只是让它从握持状态过渡到被取走的状态，然后把它翻扣在茶水间台面的空余区域上，屏幕朝下，背壳朝上，手机背壳与台面之间的接触产生了平整的贴合，没有发出声响。
他站到了茶水间入口和内部之间的那个位置，身体的方向同时覆盖了茶水间内部和通道方向的人。他的位置让他的声音可以在不提高音量的情况下到达这两侧。他看着那些人，然后说了一句话。
“都关掉那个APP。”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茶水间内外的声音密度整体下降了。有人把手机屏幕从横握调整为竖握，有人把手机放回了口袋，有人从应用界面切换到了主屏幕。但有人没有立即执行那个指令，那个人站在人群的后排，低声说了一句：“可是它分析得挺准的……”
林渡看向那个方向。他没有移动位置，只是调整了视线落点的方向，让他的目光到达了那句话的发出位置。他对那道回应没有做出任何反驳的尝试，也没有引用任何数据来证明相反的观点，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它准不准我不知道，”他说，“但你们刚才互相猜忌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对方一句‘你到底什么意思’？”
茶水间里安静了。在那段安静里，没有人发出新的声音——没有新的分析结果的语音解读，没有新的反驳，没有新的解释。那段时间的长度刚好可以让人们重新注意到自己的姿态、手中的物品以及自己所处的位置与其他人之间的相对距离。在安静持续的这段时间里，空调的送风口的声音恢复到它被覆盖之前的音量，微波炉的定时器在背景中发出持续的微弱脉冲声。
林渡继续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在安静中保持和刚才相同的水平，没有因为环境音降低而调整。
“沟通比猜测重要。公司里任何事，不确定的来找我问，来问的人多了我做个FAQ。”他在说话的间隙中停顿了一下，像在给自己的下一句话留出到达所需的空间，“但别再拿一个APP的结论去判断你同事。”
他开始向茶水间的门口方向走，那排人从他经过的方向向两侧退开了一步，让出了通道。他走过了过道和工位区域之间的那一段路径，没有回头。人群在茶水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散开。王姐站在茶水间的台面旁边，没有继续接水。她的目光移到了刚才那个拿手机拍她的人的方向，那个人已经收起了手机，正在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杯子去接水。王姐看了那个方向大约一到两秒，没有说任何话，然后她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回了工位，坐了下来。
林渡回到011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他的电脑屏幕右下角的角落位置弹出了一个广告窗，窗口的标题栏显示着“职场透视镜”的名称，窗口下方的文字内容描述了一项新功能的上线公告，窗口右上角的关闭按钮是常用的形状。他把鼠标指针移动到那个关闭按钮上方，点击了一次，广告窗缩小关闭。然后他打开了浏览器设置界面，在站点管理工具中，在输入栏中键入了该站点的网址，选中它，把其状态切换到“禁止访问”类别，并点了保存按钮。页面在保存后自动刷新了一次，显示网站的记录已经从这个系统中移除了。
他关掉了浏览器窗口，把视线从屏幕边框上贴着的便签纸上掠过，然后低头，继续打开下一份文件。走廊里传来有人正在走回工位的脚步声，脚步声的频率分布均匀，鞋底接触地面的力度分布稳定。那组脚步声在经过茶水间门口时保持了原有节奏，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然后继续向前延伸，直到被更远处的环境音吸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