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竞聘答辩的会场。投影幕布从天花板的槽口降下,蓝底白字的候选顺序表占据了整面幕布,候选人的名单被打印在A4纸上贴在了会议室门外的墙面上,一共有六个人。评审席的长桌被摆放在会议室靠窗那一侧,五把椅子沿着桌沿均匀排开,间距相等,每把椅子前面放着一份候选人的简历汇编和一张空白的评分表。台下的观众席排成了整齐的七排折叠椅,椅子与椅子之间的行距经过测量,容纳了来自各个部门的旁听者和部分候选人的支持者。林渡坐在评审席的最右端,右手边是窗台,左手边是财务部的一位负责人。桌面上他的评分表是空白的,姓名栏还没有填,只有一支笔搁在纸面的左上角,笔身的朝向与他的右臂之间形成了一个平行的角度。
第一位候选人用了十五分钟,第二位用了十七分钟,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演讲时长范围内完成了对自身能力背景、项目经验和岗位匹配度的陈述。他们在答疑环节的回答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有人答得短,有人答得长,但没有出现超出标准偏差的偏离。林渡在前两位候选人演讲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着相同的坐姿,他的目光在候选人的面部和投影幕布之间以固定的频率切换,他的右手始终放在桌面上方约一拳距离的位置,没有在评分表上留下任何记号。他正在等到第三个候选人的出场——这个顺序是提前公布的,在每个人到达之前就已经被会议助理记录下来了,因此每个坐在位置上的人都知道接下来即将出现的顺序。
第三个候选人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他的西装外套的纽扣是扣着的,领带的结打在衬衫领口正中的位置,没有偏移。他的头发在从门外到讲台的这段行走过程中没有被空气流动改变方向。他在讲台后面站定之后,把翻页器夹在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然后开始了他的演讲。他的声音在扩音系统中形成了一种均匀的声压,在句子与句子之间的停顿恰到好处,既不给听众留下过长的等待时间,也不让句尾和句首之间的衔接显得仓促。他在说到每一个关键节点的时候,目光会在观众席的方向进行一次自然切换,从左侧扫到右侧再从右侧回到正中,像一个人在调整一扇窗的拉开程度后确认了光线进入房间的角度的理想位置。他在讲到他在上一家公司的管理经历时,用手势比划了一个从底部向上画弧的动作,他的右臂伸展的角度和他的声音强度在那一瞬间达到了整个演讲过程中的峰值,然后他在那句话的结尾把手臂收回了体侧,恢复了原有的站姿。
他说出了那句核心陈述句。“我有信心胜任这个岗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速和整场演讲保持一致,他的重音落在了“信心”两个字上,他的目光在说这句话的过程中与评审席的方向保持了连续接触。他在说出那句话时,他的嘴唇弧线、他的声带振动频率、他的目光停留时长以及他的肩线垂直角度,在整体上形成了一个连续的组合——所有参数在同一时间点上都指向了同一种信号源的输出方向,没有在任何一个维度上出现与这个方向相反的偏移。
林渡看着讲台上那个人。他的右手放在评分表的边缘,没有移动。在他注视讲台的过程中,他的听觉系统正在等待一个即将到达的信号——那种信号在过去几个月的很多次对话中总是在对方的嘴唇移动的同时到达,它可以被辨别、被分类、被提取、被使用。它即将到达,他知道它即将到达。他熟悉它来临之前的那种预先触发的信号——不是声音本身,是声音即将到来之前那道可以被耳朵提前察觉的轻微胀感。
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
那道动作的起始时间发生在那个即将到来之前的那个时间点。他的眼睑从上部向下移动,覆盖住了瞳孔和虹膜,让他的视觉系统暂时停止了输入。在整个闭眼的过程中,他没有让那个正在接近的信号进入他的接收区域——他的听觉注意力在那一刻从外部转向了内部,从周围那些正在发生的声波转移到了他自己的呼吸节奏上。他吸入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进入肺部,经过气管时形成了一道均匀的、没有阻滞的气流,他的胸廓在那口气的填充下扩展到了它的最大容量,然后他开始呼气。
他的眼睑重新抬起来了。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原属于该位置的那个内部信号窗口已经关闭。他刚才在闭眼的瞬间给听觉注意力完成了一次重新配置,那道配置在完成后改变了后续接收事件的全局设定。他低下头,拿起了手中的评分表。他的目光从纸张的第一行开始逐项向下移动,在每一个评分栏前面停留了足够的时间,让他可以完成对候选人在该项指标上的表现进行评估和记录。
他打完了全部五项评分。
他的评分依据来自候选人在台上演讲时的信息表达密度、他在答疑环节中对提问的回应是否完整、他的履历中过往项目经验与当前岗位职责之间的重叠程度、他在演讲中使用数据支撑的频率,以及他的肢体语言与他的陈述内容之间是否形成了一致的信号组合。他在打每一个分数的时候都没有偏离这些依据的参考基准,他在每一个评分栏中写下的数字都基于他在那段时间里可以读取到的公开信息。
他没有使用他刚才闭眼时关闭的那个入口。那个入口在整个评分过程中一直处于关闭状态,直到最后一个分数被填写完毕,直到他把笔搁回桌面上那个与他的右臂保持平行角度的地方,直到他在表格的底部签上自己的名字后把评分表翻扣在桌面上。那个入口没有被打开过。
竞聘结束后,五位评审把各自的评分表交给了会议助理。林渡的评分表在被收走之前没有经过任何修改,没有涂改痕迹,没有铅笔批注被擦除后留下的凹陷,没有在某一栏的数字上出现两次书写造成的墨迹重叠。评分表在被合拢放入资料袋的过程中保持着它被填写完毕时的完整状态。
计票结果在二十分钟后公布。会议助理从评审室返回大会议室时拿着一份汇总表,在那份表格的六个候选人栏目中,第三个候选人的名字旁边被标注了最高的总分。林渡的评分和其他四位评审对同一位候选人的评分的平均值之间的差距不到一分——那不到一分的偏差落在统计学上属于正常区间,它的数值在不同评审间的分布差异中处于次要区间,不会影响候选人在总体排序中的位置。那个人的得分在所有评审的打分中都是最高的,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停留了最久的时间。
林渡在听到那个结果的时候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没有点头,没有转头看向其他评审的方向,没有拿起手机记录任何信息。他的视线保持了与之前一致的垂直方向,他看着讲台上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此刻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投影幕布上的最终排序表停留在屏幕的中央。他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没有通过他的声带或嘴唇形成外显的声音。它在内部完成了它的行程,从形成到结束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它的内容是:“我没猜错。”
他走过了那段从评审席到会议室的门口的距离。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自行合拢时发出的声音在他的听域外侧形成了一道短暂的闭合边界,然后那道边界也消散了。他站在走廊里,没有向走廊的任何一端走去。走廊的长度在他的左右两侧延伸,一端通向行政部办公区,一端通向电梯厅和楼梯间。他在那道分界线上站了几秒,那几秒里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看手机,没有整理衣领,没有确认下一个行程。他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把它拿出来,屏幕亮起的瞬间通知栏浮现出一条消息提示,发送者的名字和他备注中的姓名一致。内容是一句话,不长的几个词,在通知栏上完整显示了出来。
“林经理,今天有份数据表我按照你的‘避坑指南’查了三遍,确认没问题才提交!”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他在看完那行字的第一个瞬间就理解了它的全部内容,不需要再读第二遍。但他仍然继续看着它,目光停留在那行字的字形排列上,停留在“查了三遍”那几个字出现的位置和随后的标点之间的间距上,停留在他对这些字的书写方式已经与几天前不同这个变化上。那行字在屏幕上保持亮起的状态,在他读完它的内容之后仍然维持着可见的状态,没有在系统设定时间之后自动消失或切换到锁定界面。他继续看了它一段时间,然后锁了屏幕,把那道光从他手中移开了。
他把手机放回裤兜里,开始向走廊的一端走去。他的步伐在开始移动的时候保持着均匀的步幅,在经过茶水间门口时,他的脚步声与从里面传出的水流声叠加成了一段新的声波序列,然后分开,继续各自延伸。他走回011办公室的那段路上经过了正在运行的打印机、正在移动的人影和正在被敲击的键盘。他推门走进房间的时候,那扇门关闭的声音所形成的波动有它自己的长度——不长,刚好够覆盖门锁闭合时产生的撞击和后续的余音,然后就停下来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桌面上那些文件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被移动过,窗外的光还在原来的角度上,没有因为他的评审而改变照射方向。他坐了一会儿,他坐在那里,没有开新文件,没有翻看旧文件,没有拿笔,只是坐着。那段时间结束后,他伸手拿起桌角那本灰色笔记本——那是他借给小张的那本,小张已经在前一天把它还了回来,放在他桌面上靠近窗台的一角,边角平整——他在封面上压了一下手掌,确认了它的存在,然后把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那行字没有从屏幕上消失。它还存在在他的一部分意识里,但他不需要再去看它了。因为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