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银杏叶与镜子
王大人隔日晌午又来了。这次食盒里装的是两碟素菜和一碗米饭,沈渡接过去的时候把《洗冤录》从栅栏缝隙里递了出来。
"王大人,这本书您帮我带出去,送到城南济生堂药铺,交给坐堂的秦大夫。就说是我让送的,他看了自然明白。"
王大人接过书掂了掂,没多问,塞进怀里转身走了。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重新在干草堆上坐下来,把许昭那天说的每一句话又过了一遍。
"师兄,老师常说,你是他见过最沉得住气的学生。"
"天下罪案,无非是证词、物证、矛盾。"
"老师太心软。我不一样。"
许昭学的是徐渭的"棋局论",可他理解偏了方向。徐渭在棋盘上落子是为了逼对手暴露破绽,许昭落子却直接把那些棋子碾碎了。他把老周、孙老先生、老刘这三颗棋子碾碎之后,还在棋盘上留了一行字——那三桩案子,每一桩都指向沈渡。
可那些案子的破绽,许昭是故意留下的。
沈渡靠在潮湿的墙壁上,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碾了好几遍。银杏叶、铁匠铺的铁架朝向、当铺酒杯的唇印、馄饨摊麻绳的捻法——每一件破绽都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藏了一小角出来,等着沈渡去翻出来。许昭要他看见,要他明白,要他在这间牢房里独自把三桩案子全部推完。
"你让我查你的局,就像我平时查别人一样。"沈渡低声说,"你用我自己的法子教我怎么抓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铐。铁环已经把他的腕骨磨出了一圈红痕,可他暂时不想打开它。许昭说"等我做完最后一件事,会来给你解开镣铐"。这句话有两个意思:第一,许昭确实打算放他;第二,许昭要做完"最后一件事"之后才放他。那件事如果做成了,许昭就不需要他沈渡了。
窗缝里的日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窄窄一条白痕。沈渡看着那条光慢慢往东移,像一根时针在砖面上走。他等到光痕移到了墙角第三块砖的缝上,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这一次脚步重了些,是王大人回来了。
王大人蹲在栅栏外面,从怀里掏出那本《洗冤录》递了进来,压着嗓子说:"秦大夫让我把这个还给您。他说书里夹的东西他看了,让您放心。"
沈渡接过书翻开。那片银杏叶还在原处,但叶面上多了几个用细针尖扎出来的小孔。他凑到光线下数了一遍——六个孔,分成两组,三孔一组,间距均匀。秦大夫用盲文针码回了一句话:"许昭今日去了城西旧宅,带了铁锹。"
沈渡把书合上,转头看向窗外。日光正亮,城西那片银杏树的叶子还没发黄,可树底下的土已经被翻过两回了。许昭昨夜在北城埋的东西被人挖走了,他今天又去了城西旧宅,这次带了铁锹。
"王大人,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王大人凑近了些。
"去城西旧宅外面守着,别惊动许昭。看他挖了什么东西出来,又埋了什么东西进去。等他走了,您再去那棵银杏树底下看一眼——树根朝南的方向,土是不是新翻的。如果是,翻开看看底下有没有油布包。"
王大人点头,站起来又蹲下:"沈先生,您说这三桩案子是他做的,可他图什么?他杀了三个人,把您关进来,他自己又跑去城西埋东西。"
沈渡把《洗冤录》搁在膝盖上,手指按着那片银杏叶:"他图的是让赵侍郎的余党以为我在查他们。三桩命案的证据都指向我,我进了牢房,赵侍郎那边的人就会放心。可他们放心了就会露破绽。许昭要的是赵侍郎余党以为风头过了,把藏着的东西重新拿出来。他等的是那一刻。"
王大人脸色变了变:"所以他栽赃您,是为了让他们以为您倒了?"
"也是为了让大理寺和北镇抚司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没人去管城西那片旧宅里埋着什么。"沈渡把银杏叶从书页里取出来,夹进自己袖口的夹层里,跟那根铁丝钩子贴在一起,"他教我查他自己的局,是想让我在查完之后替他洗清嫌疑。可他忘了我学的是'人间的推理',不是'纸上的推理'。"
王大人站起身,朝栅栏里拱了拱手,转身快步走了。他的脚步在廊道里一路响出去,越来越急,像是一根绳子被人从这头抽着往前走。
沈渡重新在干草堆上坐下来,把秦大夫扎了针孔的那片银杏叶翻过来看。六个孔,三三一组,排列整齐,边缘没有毛刺。秦大夫扎孔的时候手很稳,说明他看懂了书页里的暗语,也看懂了沈渡想让他传的话。
他闭了眼,在脑子里把许昭那张棋盘重新排了一遍。赵侍郎倒台之后余党还在,他们手里还攥着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银子、账册、密信。这些东西需要有人替他们藏起来,而城西那片旧宅是十年前的徐渭故居,已经荒了好些年,不会有人去查。许昭知道那个地方,因为他跟着徐渭学过,知道那片银杏树底下是什么土质、土里有没有石头。
他把那些东西挖出来看过,然后放了新的进去。放进去的东西能让赵侍郎余党以为"旧货还在",等他们真的派人来取的时候,许昭就会在城西等着。
沈渡睁开眼,看着牢门口那根落在地上的光亮。窗外的风声穿过栅栏,带进来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儿,像是有人在城西翻土的时候扬起来的。他把袖口里的铁丝钩子往外推了一截,钩尖抵在镣铐锁孔的边缘,轻轻卡了一下。锁簧的弹力传上来,他的手停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