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涛的手还贴在数据接口上。汗水和血水顺着手指流下来，在地面上留下黑色的痕迹。耳钉很烫，像烧红的铁片，他没有松手。意识里的影子消失了，但连接还在，变得很细，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眨了两下眼睛后，看清了秦铮的脸。
“你还活着？”秦铮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终端，声音压得很低，“刚才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呼吸都快停了。”
“死了谁给你修装备。”何涛说话声音沙哑，抬手擦了把脸，手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把终端给我。”
秦铮没动：“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脸色很难看。”
“比鬼还惨。”何涛勉强笑了笑，力气都不够用，“楚云柔小时候过生日，没人记得。她爸让她背外交辞令，背错了就罚她站墙角。后来外星人抓走她，在她脑子里装芯片的时候，她说了句‘救我’。”
秦铮愣住了。
“她不是疯，是被人弄成这样的。”何涛把手放在终端接口上，空间异能轻轻波动，把压缩好的记忆数据传进去，“你自己看。”
屏幕突然亮起，画面快速滚动：一个小女孩坐在黑暗里荡秋千；手术台上眼泪往下掉，嘴唇一张一合说不出话；会议室角落，她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那人连看都没看她。
数据传完，何涛脑袋一沉，差点倒下去。他靠着脉管喘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秦铮盯着屏幕，手指有点抖：“所以你想……”
“策反她。”何涛说，“不是合作，也不是谈条件，是要把她从外星人手里抢回来。她是虫族女王，但控制她的程序有漏洞——她越恨一个人，就越想靠近那个人。这个弱点可以反过来用，也许能打开她的意识。”
“你疯了吧？”秦铮声音一下子提高，又赶紧压下去，“她把你全家炸死的时候怎么不想救你？她放病毒害死三百万人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自己也是受害者？你现在说要救她？”
通道深处传来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跳动。两人立刻闭嘴，等声音过去。
“我知道她在作恶。”何涛低声说，“我也知道她手上沾了很多血。可问题是，现在控制她的不是她自己，是外星人。如果我们现在杀光所有被控制的人，那我们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秦铮没说话。
“我不是原谅她。”何涛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指，“我只是不想变成跟她一样的怪物——心里只有仇恨，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安静了几秒。
秦铮低头看了看终端，抬头问他：“你说怎么办。”
何涛笑了笑：“第一步，先让她知道，有人看得见她想哭。”
他抬起左手，耳钉闪了一下光。空间异能在指尖聚集，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裹住一段加密信息。信息很短，只有十个字：“我知道你想哭。现在，你可以试着不想忍。”
他把这段信息藏进母巢的日志流里，利用空间折叠制造了一个盲区。看起来像是系统自动生成的维护记录，其实藏在次级维度，普通扫描发现不了。
“发出去了。”何涛收回手，喘了口气，“接下来，等回应。”
“就这么一句话，她能看见？”秦铮皱眉。
“她不一定能看见。”何涛靠在脉管上，闭上眼，“但她一定会感觉到。就像半夜突然醒来，明明没人叫你，却觉得有人喊你名字。”
秦铮不再问。
两人安静地待着。通道里的味道越来越难闻，像烂肉混着机油。远处传来金属摩擦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还得做点别的。”何涛忽然睁眼，“不能只等她醒。我们得找帮手。”
“你说谁？”
“那些虫族战士。”何涛看向通道阴影处，“有些人眼神不对，不是完全被控制的。他们被打压，被惩罚，心里有火。我想把这火烧起来。”
秦铮皱眉：“你拿什么点燃？嘴上说说？”
何涛从怀里掏出一块晶石，颜色暗，品相一般，但在这种地方也算值钱。
“上次签到得的低阶晶石，本来留着保命。”他掂了掂，“现在保命的方式变了。”
他站起来，朝通道边走去。那里有个岔口，站着一个虫族战士，外壳有修补痕迹，右臂是临时拼装的机械臂。它原本在巡逻，看到何涛靠近，立刻做出防御姿势。
何涛不停步，走到它面前，把晶石递过去。
虫族战士没接。
“你违抗过命令，被罚去清理废料区。”何涛说，“他们把你当消耗品用，坏了就扔。我不一样。我不想解放你，我是来找战友的。如果你还恨失去的东西，那就跟我一起拿回来。”
虫族战士僵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晶石。动作很慢，像是怕这是陷阱。
“我可以试试。”它低声说，声音像砂纸磨铁。
“不止你一个。”何涛环顾四周，“还有没有别人？不想一辈子当炮灰的？”
阴影里走出三个虫族战士，两个身上有伤，一个腿关节错位。它们没说话，但站的位置已经说明了态度。
“晶石不多，一人一块。”何涛把剩下的分了出去，“我不承诺自由，也不画大饼。我只知道，现在有人替外星人管你们，而我想让她倒台。你们要是愿意赌一把，就跟着我。”
其中一个战士小声问：“你要干什么？”
“掀桌子。”何涛说，“打破规则，重新开始。你们可以继续当虫族，也可以不当。但至少，得是你们自己选的。”
四个虫族战士互相看了看，最后都点了点头。
秦铮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站起身，走向通道口。他路过那四个虫族战士时，其中一人低声问：“他会成功吗？”
秦铮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何涛靠在脉管上，左手搭在接口，右手垂着，指尖还有干掉的血。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像睡着了，又像在等一个不会响的闹钟。
“我不知道。”秦铮说，“但我见过他做过更离谱的事，最后成了。”
他走到通道口，蹲下，开始调试设备。终端屏幕上，母巢的数据流依旧平稳，但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一条隐藏路径正在缓慢闪烁，像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何涛的嘴角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几乎看不见。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