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鼓敲过两响，屋里彻底黑了。阿蛮躺在床榻上，呼吸由浅入深，一呼一吸之间拉得极长。她闭着眼，手指搭在腰侧，掌心贴着那本泛黄的梦境手札——这是她每晚入睡的规矩，笔在枕边，手札在身侧，像刀插在鞘里，随时能出。
窗外月光斜切进来，照在床沿一角，木板被映出半明半暗的纹路。她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不是热，是绷得太久。白天那一场对峙压下来，林大郎败走，可她知道，真正的对手还没露面。林万山躲在祠堂里不出声，越是安静，越是在底下攒阴招。
她不想等。
可再硬的骨头也得睡。
意识一点点沉下去，像是踩进一口枯井，四壁湿滑，没有回音。忽然眼前一亮，不是日光，也不是灯火，是一盏油灯，昏黄摇晃，照着一间低矮屋子。墙是青砖砌的，东面有道暗门，半掩着，帘子后头影影绰绰有个女人身形，侧身避开视线，只露出一截褪色的红袖。
阿蛮站在门口，不能动，也不能喊，但她知道这地方——林家祠堂后面那堵墙，没人准许不得靠近。小时候她被罚跪在外头，偷眼看过几次守夜人从东墙根掀开石板下去，动作鬼祟。
现在她就在里面。
案桌摆在正中，林万山背对着她，肩头耸动，手里捏着一支朱笔，在一本厚册子上勾画。他声音压得很低：“春粮拨银三千两，实收八百，余数充公。”
对面站着个穿灰衣的小厮，点头哈腰：“族长放心，账面抹平了，报灾情时说颗粒无收，官府查不到实据。”
“外头闹荒，正好借机吞些。”林万山冷笑，“只要没人查老宅地窖……那批米藏得够深，够吃三年。”
话音未落，帘后那女人轻轻咳了一声。林万山回头，语气立刻软了：“你别怕，这事做干净了，谁也攀不到你头上。等风头过去，我就给你名分。”
女人没应，只把身子又往暗处缩了缩。
阿蛮死死盯着桌上那本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右下角用墨笔标了个“戊”字，翻开那页写着几行细账：三月十七，收布庄贿银二百两；四月初五，强征寡妇田契七份，折银一千三百两……最后一行字最刺眼——“林阿蛮名下祖产三亩，已并入族田，归公处置”。
她猛地一震。
梦开始晃。
画面像水波一样抖，灯光忽明忽暗，林万山的脸扭曲了一瞬，转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可她明明站在阴影里，不该被发现。
她醒了。
睁眼那一刻，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头。窗外月光还在，位置没变，屋内也没动静。她没动，胸口起伏了一下，伸手就摸枕畔——手札在，笔也在。
她坐起来，动作干脆，掀开被子下床，脚踩上地的一刻膝盖微软，撑住桌沿稳住。不等记忆模糊，她抽出狼毫笔，翻开手札空白页，落笔极快：
“子时三刻，见林家祠堂东墙地窖入口，石板第三块松动，掀开可见阶梯下行。密室长约一丈二，宽八尺，北墙有暗柜，柜底夹层藏账册一本，封面无字，内页标‘戊’字号。”
笔尖顿了顿，继续写：
“林万山亲自主持私账，春粮拨银三千两，实收八百。另记布庄行贿、强占田契七份，其中含我名下三亩祖产。有一外室女藏于帘后，穿褪色红袖衫，似为其宠妾。彼言‘只要没人查地窖’，又提‘余数充公’，显为长期贪墨。”
她喘了口气，笔不停：
“账册现存原处，未转移。若明日午前无人动它，便是他们以为无人知晓。此物一出，林家族权必塌。”
写到最后一个字，手微微发抖。不是怕，是血冲上了脑门。她盯着纸上墨迹，一个个字像钉子，把她这些年受的冷眼、咒骂、锁井、逐出宗族的理由全都串了起来。
原来不是她克夫。
是他们克命。
她合上手札，指尖重重按在封皮上，指节发白。屋里静得能听见墨汁干涸的细微响动。她没吹灯，也没躺回去，就坐在床沿，把手札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烧红的铁。
外面风不大，吹得窗纸轻响。远处岗哨的脚步声错落传来，南门和西口换了班，节奏打乱了半个时辰，没人能摸清规律。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但现在还不能动。
证据还在他们手里，她得等它变成死证。
她低头看着手札，低声说：“你们嘴里的天理，原来是自己写的账。”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