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亮，露水在草叶上凝成细珠，林大郎带着随从狼狈下山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坡底。阿蛮仍站在议事厅前的空地上，风穿过她袖口扎紧的布条，发出轻微的响动。她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本泛黄的梦境手札，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一瞬，随即松开。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她开口，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昨是索财，今是立威，明日怕就要毁人。”
苏青黛站在三步之外，手已离剑柄，但目光未移。她没应声，只轻轻点了下头，表示听见了。
阿蛮转身往居所走，脚步不急不缓。到了屋内，她从柜中取出一块干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背，仿佛刚才那一场对峙不过是拂去肩头尘土。可她动作虽稳，眼神却沉得能压住火。
“把门关了。”她说。
苏青黛跟进屋来，顺手合上门板，木栓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阿蛮坐到案前，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下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画一道短横，不多不少，正好三划。写完，她将纸凑近油灯，火苗一舔，纸页卷曲焦黑，转眼化作灰烬落在陶碟里。
“不是防。”她盯着那堆余烬，“是要破。”
苏青黛站在她斜后方，视线扫过案上空纸，没问是谁，也没问怎么破。她知道阿蛮一旦烧掉字条，就意味着话只能用嘴传，不留痕迹。
“夜里召集人。”阿蛮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钉子上的外衣披上，“只叫你能信的，一个一个带进来，别走同一条路。”
“几点？”苏青黛问。
“天全黑了再说。”阿蛮系好领扣，“现在先加岗，南门和西口各增两人，换班时间错开半个时辰，别让人摸清规律。”
苏青黛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阿蛮又道，“让守夜的姐妹带干粮，别回屋吃饭。水也送到哨位上去，省得来回跑。”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别说是我的命令，就说最近野狗多，防着点。”
苏青黛看了她一眼，明白了。表面是防狗，实则是防人。林家这次吃了瘪，脸面丢尽，族长林万山不是能咽下这口气的人。
“你怀疑他们会动手？”她问。
“不是怀疑。”阿蛮冷笑，“是肯定。他们不敢明抢，就只会暗下手脚。要么泼脏水，要么放谣言，再不成就栽赃偷盗、纵火烧屋……手段老套，可总有人信。”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格窗。外面阳光铺满小院，几个女子正挑水走过，桶沿滴落的水珠在石板上留下深色印子。一切如常，可她知道，这平静撑不了多久。
“林万山昨天没露面。”她说，“林大郎只是个冲在前面的蠢货，真正拿主意的是那个躲在祠堂里的老头。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是冲着断我根基来的。”
苏青黛走近窗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你要先揭？”
“等他们把丑事藏严了再掀，反倒费劲。”阿蛮收回视线，“与其等人泼粪，不如先把他们的烂底抖出来。只要抓住一件真凭实据，就能让他们自己乱阵脚。”
她说完，从腰带上解下那支狼毫笔，轻轻搁在案角。笔尖朝内，像是收起的刀锋。
“你去安排吧。”她对苏青黛说，“今晚见。”
苏青黛点头，拉开门走出去。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屋内重归寂静。
阿蛮没动，依旧立在窗前。阳光照在她脸上，却没让她神情松半分。她望着远处山坡上那片新翻的田地，那是寡妇屯今年春耕的第一块试验田，种的是耐旱高产的穗禾。再过两个月，那里会绿浪翻滚，喂饱上百张嘴。
可若林家真下了死手，这点生机，未必保得住。
她转身坐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欲写，手悬在半空，又缓缓放下。
不能留字。
她吹熄油灯，屋里暗了一瞬，又因窗外光线慢慢恢复清明。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没有犹豫。
该来的总会来。
但她不会再等别人出招了。
夜色渐渐压下来，寡妇屯各户陆续关门闭户。巡逻的岗哨换了新班，脚步踩在石阶上，节奏错落，听不出规律。阿蛮的屋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她静坐的身影，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熬时间。
她终于站起身，走到床边，解下腰带上的梦境手札，放在枕畔。这是每天睡前的规矩——不管有没有梦，它都得在身边。
她吹灭灯，屋里彻底黑了。
窗外，更鼓敲过两响。
屋内，呼吸平稳而深长。
一场风暴正在逼近，而她已不再只是避风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