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屯口的石阶,露水还挂在草尖上,林大郎带着两个随从又来了。这次没拿棍棒,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黄纸,像是祠堂里才用的正式文书。
林阿蛮正站在议事厅前的空地上,手里那本泛黄的梦境手札还没收进腰带。她没动,只抬眼看着来人,风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
“昨夜你们不敢进门,今早倒有脸再来?”她声音不高,也不冷,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林大郎把黄纸一抖,展开来,念道:“林氏阿蛮,出嫁三回,所受聘礼、妆资共计白银八十两、金饰六件、绸缎十二匹,皆属林家族产。今其背宗离祖,私聚妇人成屯,拒不归还,实为窃据。限三日内尽数交还,否则禀官追讨,断水封路,绝不宽贷。”
他念完,把纸折好塞进怀里,叉腰站着,“这是族老们昨夜议定的规矩,我不过是传话的。东西你交是不交?”
阿蛮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碎了一片枯叶。
“聘礼?”她盯着林大郎,“我头婚十六岁,男方家贫如洗,连红布都没买一块,你说的聘礼在哪儿?二婚是逃荒路上捡的流民,死在我屋门口,尸首都烂了,谁给他办过婚书?第三婚是你亲自牵的线,那酒鬼拿半袋糙米换来的‘亲事’,你也敢叫聘礼?”
林大郎脸色变了变,嘴硬道:“不管怎样,嫁妆是你娘给的,那是林家的东西!”
“我娘给的?”阿蛮声音陡然沉下去,“她临死前烧得只剩一口气,把压箱底的一对银镯子塞进我手里,说‘闺女,别回头,走远些’。那晚她咽气,你们连棺材板都舍不得买,草席一卷扔乱葬岗。现在倒想起她是林家人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黄纸,“那对镯子我当了,换了五钱银子,买了第一台旧织机。后来布坊赚的钱,一文一文存下来,熔了重铸成金条,记在账上。你想抢,就直说;想偷安,就别拿‘族产’当遮羞布。”
林大郎被堵得说不出话,转而冷笑:“谁信你一个寡妇能攒下金子?怕不是偷男人的钱,或是勾搭外人换来的脏物吧?”
话音未落,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我可以作证。”
柳如烟从账房方向走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册,边角磨得发毛,封皮上写着《收支录·壹》三个墨字。她走到阿蛮身侧站定,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翻开第一页。
“林阿蛮,十八岁,建布坊于春三月十七。首笔支出:购旧织机一台,纹银四两五钱,凭据附于页尾。原料采购共十一笔,工钱发放三十七人次,市集售布记录四十三次,累计收入白银二百六十九两七钱三分。”
她翻到中间一页,指尖点下一列红字:“同年八月初九,熔铸母亲遗物银镯一对,重三钱二分,加自筹银五两,合铸金锭一枚,重五两三钱,入库登记,编号甲-001。”
再翻到最后几页:“截至本月,名下黄金共三锭,白银一百零七两,全部来源清晰,交易可查。账本一式三份,屯中公示栏贴有一份,商会备案一份,若需查验,随时可调。”
她说完,合上账册,抬头看着林大郎:“你要不要看看原件?还是说,你更想告我去官府,让里正大人当众核对?”
林大郎瞪着那本册子,像是看见什么妖物。他嘴唇哆嗦,“女子记账?荒唐!你们这些女人,懂什么算术?怕不是胡写乱画,骗人的把戏!”
“哦?”阿蛮终于笑了,笑得极短,像刀锋划过石头,“你不信账?行啊。那就请里正来查。柳先生说了,账本三份都在,随时能验。你要是不怕查出你们自己贪了哪笔税银,尽可以闹大些。”
她朝前逼近一步,“倒是你——昨夜带人堵门,今天又来要钱,到底是林家缺银子,还是你赌输了想捞一笔?要不要我把守卫叫来,当场搜你身?看有没有从窑子顺出来的胭脂盒子?”
林大郎猛地后退半步,脸涨成猪肝色,“你……你血口喷人!”
“我喷不喷人,你心里清楚。”阿蛮不再看他,转头对柳如烟说:“把账本收好,别沾了外面的灰。”
柳如烟点头,用一块粗布将册子仔细包好,抱在怀里,转身往账房走去。脚步平稳,背影利落。
苏青黛一直站在三步之外,这时才往前挪了半步,手虽未按剑柄,但目光锁住林大郎,像盯着一头随时会扑咬的疯狗。
林大郎喘着粗气,拳头攥得咯咯响,却不敢再上前。他身后两个随从早已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齿,“你们等着!这事没完!我不信整个县府都听你们女人摆布!”
阿蛮双手抱臂,冷冷道:“我也没指望你们能完。来一次,我撕一次帖;来十次,我就让你林家的脸丢十回。你要真有胆,现在就去报官。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账硬。”
林大郎狠狠剜了她一眼,甩袖转身,带着人快步下坡。走到半道还回头瞪了一眼,却被苏青黛一眼扫过去,立刻收回视线,狼狈加快脚步。
火把早已熄灭,晨光铺满山坡。议事厅前恢复安静,只有风穿过木窗的轻响。
阿蛮仍站在原地,手里的梦境手札握得有些发潮。她低头看了眼封面,没打开,只是重新塞进腰带。
她望着林大郎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