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灰土从屯口刮过,议事厅木栓落下的响声还在耳畔回荡,林阿蛮转身未久,脚步刚踏下石阶,远处便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在山道上晃动,七八条人影沿着坡路逼近,前头几个壮汉手里攥着棍棒,肩背粗实,脚步沉得踩碎了地上的枯枝。
她站定,没回头,只抬手示意身后守卫按兵不动。
苏青黛已无声移至她左后半步,右手搭上剑柄,指节绷直,目光扫过那群来人,像刀刃划过铁皮。
“站住!”领头那人穿着半旧青衫,腰间束带打了个死结,是林家旁系子弟甲。他往前一跨,举手一挥,身后几人立刻散开阵势,堵住屯门两侧。“奉族老命,查缉乱纲败纪之徒!尔等女子无夫而聚,私设屯寨,已触犯祖制家法,今日若不自缚请罪,休怪我等棍棒无情!”
林阿蛮冷笑一声,抬脚踏上石阶最高处,身形拔高一截,声音压过风:“你们林家的‘祖制’,就是拿活人填井口?昨夜才来断水,今早就带人砸门,这就是你们讲的规矩?”
旁系子弟甲脸色一僵,随即扬起下巴:“你三嫁克夫,本就是妖星入命,还敢妄谈规矩?如今又蛊惑一群寡妇,不守贞节,不依媒妁,竟敢自行营生——这叫伤风败俗!”
“伤风败俗?”林阿蛮往前一步,靴底磕在石阶边缘,发出清脆一响,“你说我伤风,可曾见我偷过一粒米?你说我败俗,可曾见我抢过一寸地?我姐妹们天不亮就上织机,日头落还不歇手,纺出的布比你们买的官纱还细,卖出去的钱全记在明账上。倒是你们——”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持棍壮汉:“白天蹲茶棚赌钱,夜里钻窑子喝花酒,欠了一屁股债就回来骂女人不守妇道。你们嘴里念的是‘贞节’,心里想的是‘榨干’。真要讲德行,先扒了你们的皮看看里头烂了几层!”
人群一阵骚动。有守卫低笑,有屯妇攥紧了袖口,还有人悄悄竖起了耳朵。
旁系子弟甲涨红了脸,挥袖怒道:“放肆!妇人不得干政,更不得聚众喧哗!你一个弃妇,也配谈什么德行?”
“我不配?”林阿蛮声音陡然拔高,“我被锁进枯井那天,没人说我配活着。我啃树皮喝泥水的时候,没人问我有没有德行。现在我打出井水、建起布坊、养活百十号人,倒成了‘失德’?你们口口声声‘妇道’,可知道什么叫‘活道’?活不下去的人,讲什么礼?饿不死的人,才配谈德!”
她顿了顿,眼神如钉:“你们说我是妖星?好啊。那我问你——我三任丈夫怎么死的?第一个痨病拖了三年,吐血死在我屋里;第二个遇匪被砍了头,尸首都找不全;第三个酗酒坠崖,骨头摔成了渣。他们死的时候,你们在哪?跪在祠堂烧香求我早死,还是忙着分我家那点薄田?”
她越说越冷:“若真是我克的,怎么没克到你们这些天天咒我的人?你们一个个活得油光满面,儿子娶亲、女儿嫁人,风水好得很呐。怎么?煞气专挑倒霉的咬,不碰你们这些有靠山的?”
旁系子弟甲张嘴想辩,喉咙却像被卡住,脸色由红转白。
围观的屯民中有人低声接话:“就是!我家男人去年病死,怎么不见族里说我克夫?轮到阿蛮姐,倒成了天大的罪!”
“人家自己挣钱盖房,我们谁沾过一文?凭什么说她是祸水?”
林阿蛮没回头,但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她继续盯着对方:“你们今天带棍棒来,是想打人?还是想吓人?告诉你们——打,我也不怕;吓,更没用。我从井底爬出来那天,就把命豁出去了。你们要是真有胆,现在就冲我来。别拿‘风气’当棍子,专往活人头上砸。”
她话音落,场上静了一瞬。
风停了,火把的光在众人脸上跳动。持棍的壮汉互相看了看,手里的棒子握得更紧,却没人上前。
旁系子弟甲嘴唇哆嗦,终于挤出一句:“你……你这是悖逆伦常!迟早遭天谴!”
“天谴?”林阿蛮嗤笑,“我等的就是这个‘天’睁眼。你回去告诉你们那些躲在祠堂里嚼舌根的老东西——我不认他们的族谱,不拜他们的祖宗,不听他们的废话。我要活,我姐妹们也要活。谁挡路,我就掀了谁的牌位。”
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替我问一句:昨夜那封红皮黑字的通牒,是谁写的?写完手抖不抖?”
旁系子弟甲脸色铁青,猛地一挥手:“走!”带着人悻悻后退,却仍在外围十丈处驻足,火把不灭,人影不散。
苏青黛这才缓缓松开剑柄,手垂下,指尖仍贴着鞘口。她没说话,只轻轻侧身,与林阿蛮并肩立着,目光扫过远处那群不肯散去的人,又落回屯门内悄然聚集的屯妇身上。
林阿蛮站在石阶上,风吹动她粗布衣角,发髻松了一缕,垂在颊边。她没整理,只是望着那扇尚未关闭的议事厅大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抬脚,正要迈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