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风彻底停了，天边最后一丝余光沉进山脊，夜气从坡底漫上来，带着湿土与柴火的气息。林阿蛮脚步未停，沿着石阶往下走，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短促的响声。苏青黛跟在她斜后方半步，手始终搭在剑柄上，指节绷紧，像一尊不动的影子。
屯口的守卫看见她们，立刻挺直了背。一人快步迎上来，递上一张红底黑字的帖子，声音压得低：“林家来人送的，等您两个时辰了，在议事厅外候着。”
林阿蛮接过帖子，指尖触到那层粗糙的纸面，火漆印还没干透，沾了点油光。她没拆，只用拇指在封口处按了按，冷笑一声：“红纸写黑字，倒像是喜事。可谁家通牒还贴个红皮？”
苏青黛没说话，只扫了一眼那守卫，对方立刻会意，退到三步之外。
林阿蛮这才撕开封口，抽出内页，就着门前灯笼的光读起来。字迹是请先生代写的，工整却透着一股虚伪的威严：
“林氏阿蛮，弃宗背祖，淫行招祸，今责令即日归还三嫁妆资，断绝私屯往来，否则断汝水源，禀官治罪。”
她念完，嘴角一扯，把帖子揉成一团，抬手就是两下撕裂，再一扬手，碎片如雪片般散进夜风里。
“我活下来，就是最大的规矩。”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要水？让他们来断。”
话音落，远处传来拐杖敲地的笃笃声。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披着旧灰袄，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林老太拄着拐，站在空地边缘，脸藏在灯影外，只露出半张皱巴的脸。
“你还有脸说规矩？”她嗓音尖利，像铁片刮锅底，“我十月怀胎生的你，如今倒成了吃祖宗骨血的妖星！败坏门风，聚众私屯，连个男人管都没有，成何体统！”
林阿蛮站着没动，眼神平静地看着她。十八年了，这女人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不是在枯井边扔石头，而是在灯火下哭嚎。
“体统？”她反问，“你们当年把我锁进枯井，拿草席盖住井口，说是‘克夫命’该死，那时候怎么不想想体统？我喝的是井底的雨水，混着泥和腐叶，夜里啃树皮充饥。你们一句‘祖宗规矩’就能让我等死，如今又拿‘体统’来勒索我？”
林老太脸色一白，拐杖顿地：“你——你竟敢顶撞亲娘！”
“亲娘？”林阿蛮笑了，冷得像刀锋刮骨，“亲娘不会在儿子娶亲时把我赶出祠堂，亲娘不会在我被三个男人接连抛弃后骂我‘带煞’，亲娘更不会在我差点饿死在井底时，转身去给大郎蒸一碗鸡蛋羹。”
她往前一步，灯光照进她眼里，没有泪，只有火：“你要我认你这个娘，先问问你自己，配不配当。”
林老太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这时，一道粗壮身影从侧后冲出来，满脸横肉，肩宽背厚，正是林大郎。他几步抢到前面，指着林阿蛮鼻子吼道：“你个丧门星，别以为离了林家就能翻天！这片地的水渠，是我们林家祖上传的！你不认娘家，就别想在这片地上喝水！”
他声音震得灯罩嗡嗡响。
林阿蛮终于动了。她缓缓抬头，直视着他，一字一顿：“你们当年把我锁进枯井时，可想过我喝的是什么水？是雨水，是泥浆，是血和泪。如今我要的，不是你们施舍的水，而是我自己打出的井。”
林大郎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不躲不避，反倒把陈年旧账掀了个底朝天。他拳头捏得咔咔响，往前逼近一步：“你再说一遍？”
苏青黛的手骤然收紧，剑鞘微移，露出半寸寒光。她依旧沉默，但身形已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
林阿蛮没看她，也没退。她只是站着，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旗。
“我说，”她声音更冷，“你们断不了我的水，也堵不住我的路。我从井底爬出来那天，就再也不怕黑了。”
林大郎张了张嘴，还想骂，却被林老太一把拽住袖子。老太太脸色铁青，喘得厉害：“好啊……好啊！我林家养出你这么个东西，辱没祖宗，断情绝义！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林家人！族谱除名，祠堂不收，死后不得入祖坟！”
林阿蛮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我不稀罕。”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锤子砸在人心上。
她转身，不再看他们，只对身后的苏青黛说：“进去吧。”
苏青黛点头，手终于从剑柄上松开半寸，但仍保持着警戒姿态，跟着她走向议事厅大门。
林老太和林大郎僵在原地。风卷起地上的帖子残片，打着旋儿贴到林大郎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猛地一脚踢开，骂了句脏话，却被母亲拉住，硬生生拖着往屯外走。
空地上只剩守卫和几个闻声探头的屯民。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攥着衣角发抖，也有人盯着那扇即将关闭的厅门，眼神亮得惊人。
林阿蛮走到门槛前，忽地停下。
她没回头，只低声说：“备水的事，明天就动工。”
苏青黛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稳得像铁。
厅门合上，木栓落下的声响清脆利落。
夜更深了，寡妇屯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唯有议事厅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静坐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