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入夏,玄祯京城褪去早春微寒,满城风物皆染上温柔盛色。御道旁的绿杨抽尽新枝,长条垂地,随风轻摆;世家府邸的院墙之内,桃李落尽,牡丹初绽,层层叠叠的繁花堆锦铺霞,将整座京华衬得温润雍容,岁岁如常。
可于裴昭恒而言,这座他曾一心逃离的繁华帝京,自那场宫宴惊鸿一瞥后,便彻底变了模样。
慈宁宫暖阁的一番促膝长谈,太后最终松口放手,不再以懿旨强行为他敲定姻缘,允他随心相处、自行相识。那份纠缠他数年的婚事桎梏,看似一朝松解,无人知晓,真正困住这位铁血王爷的,从来不是太后的催逼、朝堂的权衡,而是大殿一隅,那抹清雅安然、不染尘俗的窈窕身影。
北疆军务交接完毕,军中诸事稳步归序,裴昭恒当众传下指令,以边关新政需逐项复盘、军政台账需亲自核验为由,暂缓归期,常驻京华。朝野文武、宗室亲贵尽数信以为真。世人皆赞他恪尽职守、思虑周全,体恤边关将士、严谨治军,唯有他自己清楚,所有堂皇借口,不过是为一场突如其来、小心翼翼的心动,寻一个名正言顺的停留。
六年塞外风霜,金戈铁马,沙场生死,他早已练就一身冷硬傲骨,心绪沉如寒潭,万事皆可淡然处之。从前的他,厌京华喧嚣,厌世家应酬,厌闺阁纷扰,更厌朝堂联姻的权衡算计。京城大小雅集、诗酒宴席、贵女相聚,哪怕是皇室主办的盛会,他也十推其九,从不刻意周旋。
可自见过谢清鸢之后,他沉寂多年的心湖,终究被一缕春风吹皱,漾开层层细碎涟漪。
既决意留下,便要守得住分寸,寻得到机缘。
他身份尊崇,当朝亲封怀宣王,手握北疆重兵,功勋震朝野。若是无端频繁出入臣僚府邸,难免引人揣测非议,于谢家、于他,皆是不便。思度良久,姨母这层亲缘,便成了最妥帖、最坦荡的由头。
自此,京中之人渐渐发现,素来疏离寡言、鲜少走动的怀宣王,竟成了谢尚书府的常客。
三五日便是一次登门拜访,风雨无阻,礼数周全。每回前来,必携厚礼,或是北疆千里运来的珍稀山珍、御寒裘皮,或是宫内御赐的顶级茶品、名家珍玩,皆是世间难得的上品。对外只说是晚辈惦念长辈,时常登门探望姨母、叙叙旧情,坦荡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谢府上下早已习以为常,无人心生异样。
厅堂正室,青烟袅袅,茶香清幽。裴昭恒端坐客座,与姨母闲谈家常、追忆旧事,言语温和,气度端方,全然是晚辈恭谨姿态。姨母阅人半生,心思通透,早在宫宴之上,便看透了这位外甥深藏眼底的情意。
她看着这位年少成名、威震北疆的王爷,素来冷冽无波的眉眼,唯独提及谢家诸事、眼底掠过庭院身影时,会悄然褪去沙场凛冽,染尽几分温润柔和。
心中了然,却半点不点破。
只每每闲谈过半,便寻尽自然由头,遣贴身丫鬟去往后院雅院,传唤谢清鸢前来奉茶陪坐。
“鸢儿,前堂你表王爷来了,过来见礼。”
声声传唤,寻常无奇,不过是世家亲戚间最普通的礼数往来。
谢清鸢素来娴静温婉,恪守闺礼。听闻传唤,便放下手中书卷笔墨,整理衣衫裙裾,步履轻缓从容,款款步入正厅。她一身素色罗裙,不施浓粉,鬓边仅簪一支素玉簪,清丽眉眼,落落大方。行至厅中,依着晚辈礼数屈膝浅浅一礼,声音轻柔温婉:“清鸢见过表王爷。”
礼毕起身,她执壶沏茶,手法娴熟雅致,将一盏温热香茶稳稳送至裴昭恒面前,举止得体,分寸绝佳。
自始至终,她心态坦荡澄澈。
在谢清鸢眼中,裴昭恒是镇守家国、战功赫赫的少年战神,是身份尊贵、待人宽厚的远房表亲长辈。常年戍守边疆,为国劳苦,性情沉稳正直,待人谦和有礼。他时常登门探望姨母,不过是重情重义、恪守孝道的君子行径。
她敬他、感他宽厚,却从未有过半分逾矩遐想,更不曾将坊间风月闲话,与自己和这位表王爷牵连半分。
谢夫人每每陪坐一旁,亦是坦然安然。
她知晓两家渊源,清楚裴昭恒品性端良、品行端正,只当是宗室念旧、亲戚亲厚,故而时常走动,从未揣测半分别样心思。
满堂坦荡,唯有姨母与裴昭恒,各自心知肚明。
闲谈之间,姨母总会有意无意引出诗书字画、山水风雅的话题。她深知谢清鸢饱读诗书、酷爱笔墨丹青,也知晓裴昭恒虽常年征战,却自幼饱读典籍、胸藏丘壑。一引一问,恰到好处,为二人铺就自然的相处契机。
裴昭恒极懂分寸,进退有度,从未有半分逾矩失态。
谈及诗词文脉,他引经据典,谈吐清雅,见解独到,不骄不矜;谈及塞外山河,他浅言勾勒大漠长风、雪原星月、边关风物,寥寥数语,便将千里北疆的辽阔壮阔娓娓道来,无半分杀伐戾气,只剩山河坦荡。
他从不刻意搭话纠缠,更不直视惊扰,只在闲谈间隙,目光悄然掠过少女清雅眉眼,将她低眸浅笑、垂首思索、轻声应答的温柔模样,一一妥帖收存心底。
他默默记着她所有细碎喜好,不动声色,悄悄成全。
听闻她偏爱山野清润的云雾香茶,不喜浓郁御贡花茶,不过三两日,一箱顶级新茶便以孝敬姨母的名义送入谢府,最终自然而然落到谢清鸢手中;知晓她偏爱前朝山水字帖,苦于难求完整孤本拓片,他便命王府幕僚四处搜罗、辗转寻访,寻得珍藏真迹拓本,依旧借姨母之名相送。
每一份馈赠,都冠冕堂皇、合乎情理,寻不到半分私下偏私的痕迹。
谢清鸢每回收到雅致好物,只当是长辈余泽、亲戚厚爱,心存感激,郑重道谢,妥帖珍藏,从未深究背后深意。
温柔藏于细节,深情隐于礼数,无人察觉,无人知晓。
这般隐晦温柔的往来,日复一日,悄然延续。怀宣王频繁造访谢府的消息,也慢慢在京城勋贵世家的圈层中悄然传开,悄然颠覆了所有人过往的认知。
从前的裴昭恒,是京华最特殊的存在。
少年封王,沙场成名,清冷孤绝,淡泊风月。京城年年岁岁的赏花宴、品茗会、游园雅集、诗酒盛会,但凡世家闺秀齐聚的宴席,无数人争相邀约,皆盼能得王爷一顾,可他素来尽数推脱,极少踏足。
世人皆言,怀王心冷,不近风月,无心儿女情长。
可如今,一切全然不同。
京中但凡有名流世家举办雅集宴席,只要下人提前打探到谢清鸢会随母赴宴,裴昭恒便会一改往日疏离,欣然应允邀约,准时出席,从不缺席。
他从不刻意上前攀谈,不刻意驻足相伴,更不做任何引人瞩目的亲昵举动。
只是立于人群之中,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卓然,气质清贵孤冷,明明置身喧嚣热闹的宴席,却自带一派疏离风骨。那双看过千里狼烟、万丈风霜的沉敛眼眸,总会越过攒攒人影、满目繁花,安静落于那抹素净清雅的身影之上。
不远不近,不惊不扰,岁岁相随,默默凝望。
次数渐多,岁岁相看,京中世家渐渐看透了这份反常。无人敢直言揣测王爷心意,可坊间闲谈、世家私语,终究慢慢酝酿出两句传遍京华的佳话。
嫁女当嫁裴昭恒,娶妻当娶谢清鸢。
一语风行,满城流传。
世人皆道,玄祯京华最相配的一双璧人,莫过于此。
裴昭恒,宗室亲王,战神护国,权位尊崇,品性刚正,是万千女子心中最理想的良人;谢清鸢,尚书嫡女,圣上亲封县主,才貌双绝,品性温婉,清雅端方,是世家中最顶尖的闺阁典范。
二人门第相当,品性相配,更有远亲渊源,天造地设,无可挑剔。
茶楼酒肆、世家府邸、街头巷尾,人人称颂,人人艳羡。无数府邸暗自心动,想要从中周旋撮合,促成这段绝世良缘。
流言如风,无孔不入,终究吹入了谢府,吹入了宫城。
谢夫人听闻,只淡然一笑,当作世人闲来无事的戏谑闲谈,听过即忘。谢清鸢偶尔从丫鬟婆子口中听闻这般说法,亦是眉眼清淡,无波无澜。
她自始至终,坦荡纯粹,从未多想。
只觉世人夸张打趣,不过是将两位声名最盛的男女并举夸赞,与私情风月毫无关联。她依旧恪守本分,敬他亲长,守她闺礼,心如止水,不染尘埃。
可这漫天流言,辗转传入皇宫御书房,却被端坐龙椅的帝王,尽收眼底,了然于心。
皇帝自幼看着弟弟长大,最是了解裴昭恒的性情。
他向来淡漠疏离、不受束缚,厌应酬、避联姻、远风月,从来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轻易改变自己的行事准则。可如今,滞留京城、频繁造访谢家、逢她必赴宴、处处悄然照拂,桩桩件件,反常至极。
帝王心思深沉,洞若观火,稍加串联,便看透了弟弟深藏心底的隐秘情意。
他不语、不点破、不阻拦,亦不促成。
只静静观望,暗自权衡。谢清鸢品行才貌皆是上上之选,配他弟弟无可挑剔。可裴昭恒身负北疆万里河山,兵权在握,边关局势瞬息万变,前路浮沉未定。帝王权衡利弊,不愿贸然赐婚,徒生变数,便只作不知,任由二人顺其自然。
除了皇帝,宫中最通透之人,便是太后。
她本就有意成全,此前放手,便是想给裴昭恒足够的空间,随心追逐心意。见状更是暗自心安,时常主动寻由头,降下懿旨,召姨母入宫叙旧,顺带传谢夫人与谢清鸢进宫伴驾、赏花品茗、闲话家常。
一次次宫廷召见,皆是正大光明的皇家恩典。
谢清鸢母女恭敬接旨,入宫陪侍,只当是太后体恤臣眷、恩宠深厚,满心恭谨,毫无杂念。
太后与姨母默契十足,每每设宴游园,总会不动声色安排裴昭恒入宫陪侍。御花园春光正好,落英缤纷,柳絮纷飞,雕栏映碧水,繁花衬清风,处处温柔缱绻。
人群喧嚣之间,裴昭恒的温柔,永远藏在无人留意的细微之处。
春风卷起漫天飞絮,纷纷扬扬扑人眉眼,他便悄然移步,立在谢清鸢上风之处,无声替她隔绝漫天飞絮,身姿挺拔,不动声色,护得周全。
宴席陈列琳琅点心鲜果,她端坐低位,身姿端正,碍于礼数不便伸手取较远吃食,他便不动声色示意内侍,将精致点心稳稳送至她案前。
众人只当是王爷宽厚、体恤晚辈、顾及亲缘。
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份独一无二的细致周全,从来只予她一人。
谢清鸢心怀暖意,只觉这位表王爷仁厚温和、心思细腻,待人周全妥帖,愈发敬重感激,却从未深究这份特殊对待的缘由。
温柔暗涌,藏于岁月,看似岁岁安然,实则风波暗伏。
盛名从来伴妒意,风光必然招非议。
一句“嫁女当嫁裴昭恒,娶妻当娶谢清鸢”,将二人推至京华风口,也引来了无数暗里的嫉恨与刁难。
一众倾慕裴昭恒的世家贵女,心底早已将这位战神王爷视作心底仰望之人。从前王爷远在北疆,众人只能遥遥敬仰,尚无半分执念。如今他常驻京城,风度卓然,温润自持,可所有人都清晰看见,王爷眼底唯一的留意、唯一的温柔,尽数给了谢清鸢一人。
凭她淡然清雅,凭她不争不抢,便能得万人仰望之人独独眷顾。
嫉妒与不甘,悄然在一众闺阁女子心底生根发芽。
除此之外,朝堂纷争延伸至闺席之内,更是风波不断。
谢尚书身居要职,刚正不阿,朝堂之上得罪派系众多,树敌不少。朝堂之上无法撼动谢尚书的根基,一众政敌便将心思动在了闺阁女眷身上。不敢明着挑衅朝堂重臣,便唆使家中女眷,在各类世家宴席之上,刻意刁难谢清鸢,借折辱谢家嫡女,暗挫谢尚书颜面,泄心头之愤。
明枪暗箭,层层围堵,悄无声息笼罩在谢清鸢周身。
春日将尽,城西陆国公府大开宴席,筹办牡丹盛会,宴请京华大半勋贵世家。
国公府庭院辽阔,数百株牡丹竞相盛放,姹紫嫣红,富丽堂皇。亭台临水,曲径通幽,丝竹悦耳,宾朋满座。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罗裙翩跹的闺阁贵女往来穿梭,笑语盈盈,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谢清鸢随母亲一同赴宴,素衣清雅,立于满堂繁花锦绣之间,不争艳、不张扬,安然自持,气质如空谷幽兰,格外醒目。
裴昭恒如约而至。
依旧是疏离伫立人群之外,目光越过层层人影,稳稳落在那抹清雅身影之上,静默相随。
宴席过半,行诗会雅趣,众人轮流题诗咏牡丹,以花喻人,比拼才情。
轮到一位御史千金起身作答,其父正是谢尚书朝堂针锋相对的死敌。此女素来心高气傲、心胸狭隘,又见裴昭恒目光频频偏向谢清鸢,心中嫉恨早已堆积许久。
她执笔轻笑,目光婉转落向谢清鸢,言语看似温和有礼,实则暗藏刁钻圈套:
“久闻谢县主才名冠绝京华,下笔必有惊人佳句。只是听闻县主素来偏爱素竹幽兰、清雅淡泊之物,素来不喜牡丹这般富丽浓艳之花。今日国公府满庭牡丹盛放,县主冷眼旁观,莫不是心底瞧不上这满堂芳华,觉得俗艳不堪?”
一语落下,周遭瞬间寂静几分。
这话刁钻至极,进退皆是陷阱。
若是谢清鸢直言不喜牡丹,便是当众轻视国公府宴席,轻慢主人盛情,失礼无状;若是违心夸赞,便是虚伪做作,落人口实,失了本心风骨。
周遭一众贵女纷纷侧目,眼底暗藏看热闹的戏谑与期待。那些早已嫉恨谢清鸢的闺秀,皆是静静观望,等着看她窘迫失语、当众出丑。
暗流涌动,针锋暗藏,无形的压力瞬间落在谢清鸢肩头。
她指尖微敛,袖角轻垂,心底清明,瞬间识破对方刻意刁难的心思。面上依旧神色淡然,正要从容开口,从容化解僵局。
可不等她言语,一道清沉稳重的男声,已然缓缓自身后传来。
裴昭恒缓步上前,身姿挺拔,气度雍容,神色淡然无波,不怒自威。
他目光淡淡扫过那名御史千金,语气平和,字字端庄,句句公允,无半分偏私戾气,却字字分量千钧:
“花木本无高低雅俗之分,素兰有清雅风骨,牡丹有雍容气度,不过是各人喜好不同罢了。世人赏花,赏的是四时风物、自然雅致,何必强求人人喜好一致,更不必借花草喜好,刻意苛责旁人。”
话音清朗,落地有声。
简简单单一番话,四两拨千斤,轻轻便化解了眼前刁钻僵局。
既保全了陆国公府的颜面,点破了对方刻意挑事、小题大做的狭隘心思,又不动声色护住了进退两难的谢清鸢。全程坦荡公允,持重有礼,没有半分逾矩偏袒,无人能挑出半分错处。
那御史千金脸色瞬间红白交错,尴尬窘迫,再也不敢多言半句,悻悻垂首退身。
满场宾客尽收眼底,人人心知肚明——怀宣王此番言语,分明是当众维护谢清鸢。
可这份维护,冠冕堂皇、有理有据,只关乎风雅道理、亲戚情面,寻不到半分私情暧昧的痕迹。
无人敢妄加揣测,无人敢私下非议。
风波瞬息平息,宴席再度恢复热闹喧嚣。
谢清鸢抬眸望向身侧身姿卓然的男子,眼底漾开浅浅暖意,屈膝浅浅一礼,声音轻柔:“多谢王爷解围。”
坦然感激,纯粹敬重,无半分风月杂念。
裴昭恒垂眸看向她澄澈干净的眉眼,心底万千柔软翻涌,面上却依旧清淡无波,只微微颔首,淡淡一语:“无妨。”
简短二字,克制疏离,守住所有礼数分寸。
言罢,他便侧身转身,重回宗室子弟行列,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与世无争的模样,仿佛方才那场不动声色的维护,不过是举手之劳、寻常小事。
繁花满庭,笑语喧嚣,人影攒动。
世人皆沉醉于盛世风月、京华繁华,热议着这对天造地设的璧人佳话。
唯有裴昭恒自己知晓,所有温柔偏爱、默默守护、岁岁相随,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的客套情面。
是他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是他克制隐忍、小心翼翼的心动,是他不敢惊扰、只愿默默守护的执念。
咫尺相近,岁岁相见,他立于风月之中,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深情暗恋。
风过京华,落英纷飞,流年暗换。
满城佳话喧嚣,满堂繁花盛放,人人艳羡风光无限,唯有他独自守着心底最深的情愫,克制自持,静候时光,不敢向前一步,亦不舍退后一寸。
这一场隐秘温柔的相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