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归程
天蒙蒙亮,沈渊回到寨子时,整个人像从火堆里爬出来的。衣裳干了又湿,前襟沾着不知是露水还是血。他先绕过石墙,见那墙上的“圆”还在,没有异动,才回了石屋。阿九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门口给踏雪梳毛。见沈渊从巷口出现,她撒腿就奔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撞得他险些栽倒。
“哥,你手怎么了?”阿九一眼瞧见他满是血口子的手,急得快哭。沈渊把手往身后藏了藏,说:“铁索磨的。没事。”阿九不信,硬拉他回屋。孙瘸子见沈渊回来,长出一口气,起身去烧水。程小刀还没来。沈渊脱了外衣,让阿九帮他清了伤口。血已经结痂,只是有些地方皮肉翻着,看着吓人。阿九拿湿布擦的时候,手都在抖。沈渊说:“哭什么。”阿九没哭。她把下唇咬得发白,小声说:“我不哭。我给你吹吹。”说完,真就低头,轻轻往伤口上吹气。那风凉丝丝的,沈渊心里却热得发酸。
孙瘸子把一碗药汤推到他面前。药材是路上剩的,不多,还能煮这一碗。沈渊接过,仰头喝了。那苦味从喉头沉到胃底,倒让他真正醒了过来。他让孙瘸子把门关上,低声把灯路尽头的事说了一遍。孙瘸子听罢,半晌没言语。阿九坐在旁边,虽听不太懂,却知道和北原有关,小脸绷得紧紧的。踏雪把脑袋搁在沈渊膝上,一声不吭。
“母灯不熄,燃者为薪。”孙瘸子把这句话反复咂了两遍,道,“这么说,这条灯路,是西边连北原的一条老脉。白马崖不是西头,是从西往东的第二站。真西头,还得往里走。”沈渊点头:“那山腹里的池子,像口油井。灯浮在上面,不是人点的,是那路自己生出来的。”孙瘸子“啧”了一声:“这他娘的,比北原还邪。”沈渊道:“那地方,不能让人知道。尤其不能告诉程小刀。”孙瘸子会意,点了点头。程小刀嘴太碎。这寨子里,保不齐有北原的眼线。沈渊昨夜出去,若被谁看见了,虽未必会往灯路上想,却也足够惹来麻烦。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沈渊把刀往被下一塞。孙瘸子去开门。程小刀拎着个竹篮,进来就笑:“昨夜西墙那边,有人说看见灯了。是不是你?”沈渊心中一跳,脸上不显,只淡淡道:“我出恭。”程小刀“嘁”了一声,显然不信,却也不再问。他把篮子往桌上一放:“陈叔家蒸的干菜饼,给你们几个。”阿九道了谢,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吃。沈渊也掰了半块。程小刀拍拍手,说:“我姑父今天从野集上来,说北边最近有怪事。一群灰衣卫,前些天在野集外转悠,打听有没有带孩子的生人。”沈渊和孙瘸子同时一凛。北原卫的人,竟追到这来了。沈渊道:“人呢?”程小刀道:“昨天走的,往东边去了。可保不齐折回来。”沈渊没说话。他低头看阿九。阿九握着饼,也不吃了。她虽小,却听得懂“灰衣卫”三个字。沈渊拍了拍她的肩:“没事。他们进不了寨子。寨里人也不会说。”程小刀拍胸脯:“这寨子,外人来,先得过野集那关。放心。”沈渊点点头,不再多言。他们需要在这里养一阵。阿九身子还没好透,他自己的伤也没力气。可追兵到了眼皮底下,这地方还能躲多久?他抬头看窗外。天已经大亮,崖下的野集像一片灰色的小水洼。沈渊又想起昨夜那山腹里的池子,和阿九在池面的影。他绝不能让她落进去。这一生,他都得挡在她和那盏灯之间。他几口吃完饼,对孙瘸子道:“今日起,我晚上看门。白天,你和小刀换着出去。阿九和踏雪,不许单独出门。”孙瘸子“嗯”了一声。沈渊又看阿九。阿九很乖地点头,可眼睛里有股倔劲儿。沈渊心里一软,声音却不改:“不是关你。是这里太野,坡多,崖多。”阿九又点头,这次才软下肩膀。沈渊摸了摸她的头。接下来,他得先把伤养起来。然后,去会一会寨里那老妪。这寨子,比它看起来,要深得多。那老妪能说出“你那里有火”,就必知道更多。沈渊不信这世上有白给的指点。她既搭了话,就等着他再去找她。他抬头,又看那扇窗。风从崖下漫上来,卷着极淡极淡的雪。像这寨子,在慢慢将他们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