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灯路
黄昏时，沈渊一个人出了寨子。
他没让踏雪跟。踏雪要守着阿九。那丫头自从听了铃子的话，就有些发蔫，整个人缩在炕上，眼睛总往西边瞟。沈渊知道，她和自己一样，听见了那崖下的声音。这寨子像块旧铁，正把沉睡已久的东西，从他们骨头里慢慢吸出来。他不能把她也带去。路太黑，黑得只能走一个人。
他绕过那半塌的石墙，又穿过一片东倒西歪的矮松。雪已经停了，天还灰着，西边的山坳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嘴。走了约莫一刻钟，果然看见野坟。那些坟没有碑，只一个个鼓起的雪包，密密麻麻，像大地起了疹子。沈渊从坟间过，步子很轻。他觉得自己像踩在无数人的屋顶上。那些人若醒着，会从雪下抬头看他。
过了野坟，路忽然清楚起来。那是一条极窄的石道，石面被雪埋了大半，可两旁每隔数丈，就有一根歪斜的石桩。桩顶雕着灯形，已被风蚀得面目不清。沈渊站着看了片刻。这就是灯路。白天看着，不过一条荒径；可到了夜里，那些石桩上的灯形，竟像活了过来，仿佛随时会亮。沈渊抬头看天，天正一寸一寸暗下去。他迈步，踏上了灯路。
起初什么都好，只风声大些，从西边崖口灌来，像有千百个人在他耳边哈气。沈渊把刀握在手里，刀尖朝前。他数着步子，不疾不徐。走了百来步，石道忽然下陷，两侧高崖合拢，天一下子黑透了。沈渊脚下一顿，眼前出现了一盏灯。
那灯浮在半空，离地三尺，青黄不接的一团光。沈渊没有靠近。他向左让了让，那灯也向左移了移；他向右，灯也向右。沈渊心一横，索性迎着那灯走。灯光一晃，像被风吹散，又聚成另一盏，在他左前方亮起来。一盏，两盏，三盏。短短十几步，灯路两旁竟次第亮起一串灯，幽幽地，照出一条极长的路。沈渊这才看清，那灯后是一片极大的断崖。崖上刻着无数小字，密密麻麻，比北原城下更甚。灯的光像从崖壁里渗出来的，温温的，像死了很久的人，还替他点着灯。
“别点灯。”沈渊低声念着那三个字。他猛地把自己的刀收进鞘里。那些灯，忽然全灭了。原来，灯是应他胸口那枚灯纹而亮。他一点灯，满路皆醒。这灯路，照的不是他。是他在照它们。沈渊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热意往下压。灯纹暗下去，四周重新静下来。夜色纯黑，他只能凭着方才记住的方向，继续朝西。他知道，这路的尽头，一定有和他娘、和沈天放、和那旧灯脉有关的东西。风从崖下往上卷，像地底的叹息。他一步步走着，像走进一页极旧的灯文里。走久了，他竟觉得自己不是走在路上，而是走在一条熄灭的灯芯上。而他所过之处，身后，极远极远的雪地里，像有人轻轻“嘘”了一声。沈渊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出这条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