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灯路旧事
沈渊回到屋里,反手把门关上,又用一根木杠将门板抵死。孙瘸子还没睡,正坐在火塘边,用刀尖拨那几块半焦的柴。见沈渊脸色不好,他问:“外头有东西?”沈渊没答,只把断刀重新挂回腰间,走到阿九身边,探了探她的额温。还好。他这才坐下,压低声音说:“这寨子,建在旧灯路上。西边有堵墙,墙上有北原灯纹。崖下,有东西。”他没提那老妪,只把所见说了。孙瘸子听着,烟杆在手里转了又转,像要从烟油里转出主意来。
“谢遥让你来这,恐怕不是躲灾,是带你认路。”孙瘸子道,“旧灯路,这说法我早年听人提过。北原的灯,是从西边传过去的。白马崖,兴许是那条灯路的西头。”沈渊“嗯”了一声。他胸口的灯纹已经不跳了,可那枚铜铃还贴着他,像块极小的冰。他把铜铃取出来,放在火上。火舌舔过,铜铃表面浮起一行极细极细的字。沈渊和孙瘸子同时凑近。那字极小,又淡,像用指甲划出来的:崖为路,灯为桥,西行勿点灯。
沈渊慢慢把铜铃握回掌心。孙瘸子道:“这像是你爹的字。”沈渊点头。这字的口吻,与皮纸上那些“勿回头”“别学我”如出一辙。只是这条留言,他今日才看见。原来沈天放也来过白马崖。也在这样的夜里,把火烤过这铃。西行勿点灯。可若不点灯,走夜路的人,靠什么认道?他闭了闭眼。答案呼之欲出——靠心。靠灯纹。他身上已经带了火种。这火,不是给他照路的,是给旁人照他的。他一点灯,别人便看见他了。
“这地方,不能久待。”沈渊低声道,“至少,得让阿九先有个安稳处。”孙瘸子长叹一声:“安稳?这一路,哪里安稳过。”沈渊不说话了。火光照着他们的脸。阿九翻了个身,嘴里喊了声“踏雪”。大黑狗便从门边过来,把脑袋搭在炕沿上。沈渊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这一屋的人和狗,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拴着,谁也挣不脱谁。
第二天一早,程小刀提了一壶热汤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女娃,约莫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那女娃一进门就盯着踏雪看,想摸又不敢。阿九把她拉过去,抓起她的小手放在踏雪背上。踏雪竟极温顺地摇了摇尾巴。程小刀咧嘴笑:“这是我隔壁老陈家的丫头,叫铃子。她今早哭了一夜,说听见崖下有铃响。我寻思着,莫不是和你们有关。”沈渊和孙瘸子对了一眼。铃子从怀里摸出个小木马,给阿九看。阿九问她:“你听见的铃,是不是一长一短?”铃子拼命点头:“像有人从崖下面往上走,一边走一边摇。”沈渊心头一沉。昨夜那铃,他以为只有自己听见。这女娃竟也听见了。而且是在更早的时候。寨子里的孩子,耳朵都尖。又或者,那东西,本就是想让孩子听见的。
程小刀见沈渊神情不对,把铃子哄走了。回来时,他脸上也少了笑:“我原本不信山鬼。可这寨子,每月初三都点灯。昨夜不是初三。可崖下那灯,我看见的时候,汗毛都竖起来了。”沈渊道:“我昨夜也在崖边。那是冲我来的。”程小刀瞪大眼:“冲你?你一个逃难的……”他说到一半,自己收住了。谢遥什么也没跟他说。沈渊也不解释。他走到门口,阳光照在崖上,白惨惨的。西边那堵墙还立在风里,像座无名的碑。他忽然生出个念头:若旧灯路是从这往西,那路的尽头,是不是能通到他娘提过的地方?他忽然想去看看。可阿九不能跟着。他看向孙瘸子。孙瘸子咳嗽一声,像极不情愿地,从怀里摸出张极旧的草纸:“昨晚你出去,我找小刀要的。崖寨西边,有片野坟。坟后有条古道,就叫灯路。寨里人不敢去,说那路白天都是黑的。”沈渊接过,展开一看。纸上用炭画着几道线。崖寨、石墙、野坟、灯路,一路往西,像条蛇,钻进白马崖最深的坳里。沈渊把图收好,对孙瘸子道:“今晚,我去看看。”说完,他转身去磨刀。那断刀在晨光里发亮,焦痕如字,像也在等这趟西行。阿九从屋里探出头,看着他,眼睛黑亮,像也知道,有些路,他非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