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夜山鬼
沈渊没声张。那个圆，他看了几眼，像把一块烧红的炭按回心底。程小刀在屋里生好了火，喊他们吃饭。沈渊便收回目光，回了屋。阿九已经裹着斗篷睡着了，怀里还搂着半块孙瘸子塞的肉干。踏雪趴在她脚边，耳朵却始终朝外，没放松过。
晚饭是几块硬饼和一碗热水。程小刀不知从哪翻出几根风干的野葱，掰碎了撒在热水里，竟也有了点味道。孙瘸子吃得慢，像在嚼这一路的苦。沈渊却吃得快，几口吞下，便起身，说：“我去方便。”程小刀要跟，被他一个眼神止住。沈渊推门出去，往西边那半塌的石墙走。天已经黑透了，寨子里只有零星几点灯，黄黄地亮在窗后，像病人的眼。山风贴着崖壁往下流，把雪沫子吹得乱飞。沈渊走到石墙前，蹲下。那个圆确是被刀刻上去的，刀口极深，边沿已被风蚀圆了。他伸手摸了摸，冰凉。圆心里，有一个极小的点。不细看，以为只是石头上的小坑。沈渊却知道，那是“灯心”。北原灯文里，圆中点，是“母”字。这地方，是北原灯脉的一处旧迹。
“你认得这个？”身后有人道。沈渊回头。一个极矮极瘦的老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墙根暗处。她穿一身黑布衣裳，裹着条灰头巾，脸上皱纹像这山里的沟壑。沈渊没拔刀，只慢慢起身：“不认得。看着怪。”老妪“呵”了一声：“不认得，还蹲这儿看半天。你这样的，我见多了。进寨的外人，十个有八个，半夜都来这墙下瞧。可瞧完了，能走的，没几个。”沈渊听出她话里有话，问：“这墙是什么来头？”老妪不答，只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指了指他胸口。沈渊下意识侧身。老妪笑了，笑得像风从老树洞里过：“你那里，有火。火还嫩。这墙，是过去点灯的。点的不是油，是人。”她说，眼睛却转向西崖，像在望极远极深的地方，“这寨子，是建在旧灯路上的。往西，就能走到天边。可谁走到过？谁也没走到过。”她说完，慢慢转身，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朝寨子深处走了。沈渊没有追。他看她消失在一条窄巷里，像被夜雾吞了。这老妪不简单。可她说的话，和老周头子、守路人、甚至季先生，都像同一条河里流出来的。这世上的灯，远不止北原。他抬起头。天上有星，极少，极冷。他正要回屋，忽听见一声极轻的铃响。从西崖下传来。那铃声细碎，像有人牵着一头极小的牲口，在崖下慢慢走。沈渊几步走到崖边，探头下望。崖下黑沉沉一片。可就在那深黑里，他看见了一盏灯。极小，极红，像一滴血，正沿着崖壁缓缓向上移。沈渊的刀已出鞘。那灯却不动了，像知道他在看。风从崖下旋上来，带着那铃，又响了一下。这一次，他听清了。那铃不是在外头，是从他怀里响的。是孙瘸子还给他的那枚铜铃。铃心早已哑了。可此刻，它竟在发颤。沈渊捂住胸口。灯纹也跳了起来。那盏崖下血灯，像在应和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红得发妖。沈渊退回寨中，刀未归鞘。他快步往回走。老槐不在，石墙在身后。他知道，这东西不会上崖。至少，今晚不会。可它知道他来了。它就在崖下等着。像等他很多年。等那个身上带着沈家血、又吞了灯种的人。夜风尖啸，像这白马崖，在他身后，慢慢张开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