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崖上
栈道比沈渊想象中更险。
它凿在绝壁上，宽度仅容两人侧身。靠外一侧凌空万丈，风从崖底往上卷，吹得人衣袍猎猎。沈渊一手托着阿九，一手抓着崖壁上的铁索。那铁索不知何年所铸，锈得发红，一碰一手锈屑。程小刀走在最前，如履平地，偶尔还回头说笑，像个山间长大的猴子。孙瘸子跟得极慢，脸色发青，倒不是因为怕，是那山风太烈，把他那点残腿吹得发软。沈渊让踏雪夹在中间。这狗在栈道上走得出奇稳，四只白爪像吸在石面上，丝毫不乱。
“快到了！前面有块歇脚的凸岩！”程小刀在前头喊。沈渊抬头，果然见不远处的栈道旁，有块天然凸出的岩台，半亩见方，边沿生着几棵干瘦的青松。几人挪到岩台上，暂歇喘气。沈渊把阿九放下，回头望崖下。野集缩成了小小一片，像谁往雪地里扔了把碎炭。山风从耳边刮过，带着一种极沉极闷的回响，像这山在缓缓呼吸。
“那边就是崖上寨子。”程小刀挨着沈渊坐下，往西一指。沈渊顺他手指看去，栈道尽头，半山高处，果然有一片依山而建的屋舍。那些屋子和崖壁颜色相近，远看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几缕极淡的烟从屋间升起，很快被风吹散。沈渊道：“你住那儿？”程小刀点头：“和几个逃租的铁匠搭伙。你们上去，先到我家坐坐。等天黑了，我再带你们去个好地方。”他说“好地方”时，故意压低嗓子，像极了谢遥。沈渊问：“谢遥呢？他什么时候到？”程小刀笑容一收，半认真道：“他说，不该问的别问。你到了，自然有路。他若不来，你就听我的。”沈渊不说话了。阿九挨着踏雪，小口喘气，额上已出了细汗。沈渊替她擦干，抬头看那崖上寨。这地方，和沈家后山一样，都有股子野气。这野气，倒让他心里安宁了一分。
歇罢，继续走。过了凸岩，栈道渐宽，有些地段还凿了浅阶。沈渊注意到，岩壁上隔一段便有一个灯座。灯座里无灯，可内壁被熏得发黑。显然，过去常年有灯。程小刀见沈渊看灯座，道：“这栈道以前夜里也点灯。后来灯油贵了，寨子里的人舍不得。只有每月初三，才点一晚上。说给山鬼照路。”阿九问：“点灯，山鬼就不来了吗？”程小刀说：“不，点灯，山鬼就知道谁在家。它们只去没灯的人家。”阿九吓得一缩，抓住沈渊的衣角。沈渊道：“别唬孩子。”程小刀吐了吐舌头。
又走一程，终于进了寨。寨子比野集大得多，也静得多。街道窄而曲折，两边的屋子多是木石混建，屋顶压着厚雪。有几户门前挂着极小的铜灯，没点，被风吹得微微打旋。沈渊四下扫了一圈，这里的人不多，偶有一两个从窗口后头看他们，也不出来。程小刀领他们到一间极小的石屋前，推门进去。屋里乱得很，满桌满地的铁器、木屑、弓胎、箭头。靠墙一张大炕，炕上铺着草席。程小刀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朝角落里一推，又拎出三个草垫子：“随便坐。晚点我给你们烧水。那狗，别咬我。”踏雪站在门口，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才抬爪子进来。程小刀朝沈渊挤挤眼：“它叫啥？”阿九抢答：“踏雪！”程小刀弯腰朝踏雪作了个揖：“踏雪哥，多照应。”阿九“咯咯”笑出声。沈渊没笑。他站在门口，望着外头。天阴得极低，寨子被半山雾笼着，灰扑扑的，像沉在水底。他不知道这地方能待多久。可至少，眼下能生火、能关门、能坐下。他回身，把背了一路的阿九放到炕沿。孙瘸子已经瘫在草垫上，连灌了三口凉水。程小刀蹲在火塘边，开始生火。他嘴里还不停，说这寨子有多少人，哪家不能惹，哪家会换药。沈渊一样样听，心却飘到寨外。谢遥说，有人接。程小刀便是接的人。可这人心性跳脱，不像稳当人。谢遥把他安在这，是要自己跟着他，还是等下一拨？沈渊正想着，胸口的灯纹忽然跳了一下。他低头，看那灯纹。它比上午更热了些，像有只小虫在里头振动翅膀。阿九走过来，抱住他的胳膊。沈渊低声问：“怎么了？”阿九说：“哥，这寨子里，有和北原一样的味道。”沈渊一凛。他看踏雪。踏雪正抬头，朝寨子西头极轻地“呜”了一声。沈渊把阿九推到孙瘸子怀里，自己走到门边，顺着踏雪的目光看去。西头几间屋后，有一片半塌的石墙。墙上，竟也刻着一个极小的圆。雪落在圆里，积成一小圈白。像一只不动的眼睛，正看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