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白马崖
天没亮，沈渊就被一声极长的鹰唳惊醒了。
他钻出破羊圈，抬头看天。一只极大的苍鹰正从西边飞来，双翅展开，像片被风托起的灰云。它在沈渊头顶盘了三圈，又不紧不慢地朝西飞走了。沈渊盯着它，总觉得这鹰不是野物。它飞得实在太稳，像有人在地上牵着线。
阿九也醒了，从羊圈里爬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压着草印。她望见那鹰，眼睛一亮：“好大的鸟！”沈渊替她把草摘了，又帮她紧了紧斗篷，说：“走。今天能到。”
三人动身。一夜新雪，把前路盖得严严实实，踏雪走在最前，用胸腹在雪里拱出一条道来。这狗极累，可它一声不吭。沈渊见它爪上又渗了血，想把它赶去和孙瘸子一块儿走，它不肯，只回头舔了舔沈渊的手，又到前面去了。沈渊没再拦。这狗认准的事，比他倔。
走了一个时辰，那抹青影已经近在眼前。沈渊停住，仰头。白马崖比他想象中更高，更陡，像把整个西边的天都劈成了两半。山岩青黑，绝壁如削，雪在崖壁上挂不住，露着一道道深色的石筋。崖上无草无木，只在半山腰处，有极细极长的栈道，像用刀在石上划出来的一条浅痕。崖下有片极大的乱石滩，乱石滩边，竟然真有一条路。路旁堆着些白石，白得发亮，远远看去，真像一匹匹卧雪的白马。
“这就是白马崖。”孙瘸子站定，喘着气，“人到了这儿，就跟崖上那栈道一样，上得去，下不来。”沈渊看着他：“你是来过？”孙瘸子咳嗽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这一带，早年是流放地。后来来的人多了，崖下成了个野集。可真正能住在崖上的，都是狠角色。”沈渊点点头。他看阿九。阿九也在看那崖。她眼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沈渊说不清的东西。像在出神。沈渊叫了她一声，她回过神来，指着崖下极远处，说：“哥，你看，那像不像有人在山下点了盏灯？”沈渊顺她手指看。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天光尚早，崖下灰蒙蒙的，只有风。可他胸口那枚灯纹，却极轻极轻地热了一下。他知道，阿九没看错。这山里，真有灯。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乱石滩边，天已大亮。崖下的野集也现出了形。那是些依岩而建的矮屋，参差错落。有的烟囱冒着烟，有的门板大敞，空无一人。街上偶有几人，穿得五花八门，有裹兽皮的，有披破甲的，还有光着膀子扫雪的大汉，满背伤疤。沈渊几人一出现，那些人的目光便聚了过来。不凶，但极冷，像在看三只误入狼窝的兔子。沈渊把阿九拉到身后，右手按在刀柄上，脚步不停。孙瘸子倒比他还自在，和路旁一个卖炭老头打了招呼，问了几句话。老头说，再往西，崖下有个野栈，能住。沈渊点头，正要往西走，身后忽然有人喊：“沈渊？”是一道极清极脆的少年声。他回头。一个极瘦的少年从一间石屋里走出来，穿着灰白短打，手里提着半桶水。他见到沈渊，眼睛一亮，把水桶一放，几步跑过来。沈渊看他。黑发用草绳束着，窄脸，高鼻，太阳穴上一粒红痣。他没见过这个人。可那少年却像见了故人。
“真是你。”少年笑着，露出两颗极白的小虎牙，“谢遥说你们这几天会到。我还不信。”沈渊眉头一皱：“你是？”少年一拍脑袋，行了个极粗豪的礼：“我姓程，程小刀。谢遥的表弟。他让我给你带路，说你们到了，就领你们上崖。”沈渊没动。谢遥自己都生死不明，怎么还有个表弟在这儿？他看孙瘸子。孙瘸子上下打量程小刀，又朝崖上望了望，低声道：“这地方，没人接，连崖根都近不了。先跟他走，眼睛放亮些。”沈渊点头，对程小刀道：“带路。”程小刀应了一声，转身朝崖下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笑：“谢遥说了，你肯定冷着脸，叫你上去，得费点劲。”沈渊不答。他牵着阿九，跟在后面。那少年似乎极喜欢说话，一路上叽叽喳喳，说这白马崖的野集有几家吃食，哪条栈道好走，夜里会有山鬼唱歌。阿九倒听得入神，还问他：“真有山鬼吗？”程小刀做了个鬼脸：“有啊。不过山鬼怕狗。你家这黑狗，能咬得山鬼跳崖。”踏雪像听懂了，从鼻子里喷出口白气。沈渊仍冷着脸。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崖壁，看着那道像刀刻出来的栈道。这地方，将是他新的藏身处。可他不信谢遥。至少，不全信。这程小刀，也未必真是什么表弟。但路已在脚下。他摸了一下胸口的灯纹。灯纹不热了，像是知道，他已经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