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雪原行
沈渊一夜没睡。天微亮时,他叫醒阿九,和孙瘸子把最后的干饼分食了。火堆已经燃尽,只剩一小撮灰,被风一吹,散在雪地上,像几片极轻的旧梦。
他们出了冷杉林,继续往西。路更难走了。这一带不是平原,而是一片片起伏的矮丘,积雪被风压得极实,踩上去咯吱作响。好在踏雪精神极好,甚至有些过于精神,始终跑在最前,像认得路。沈渊看它。这畜生在林子里那夜,也不知是闻着了什么,下半夜一直蹲在火堆边,盯着西方。它要带路。沈渊由它。
阿九的脚磨出了水泡,没吭声。沈渊是见她走路姿势不对才发现的。他把她按在路旁,用雪搓了搓脚,又撕下块衣摆替她垫着。阿九涨红了脸,说:“哥,我真没事。”沈渊没理,把她的鞋带绑得更紧了些。孙瘸子在一旁“嘿嘿”笑,笑得阿九直瞪他。
“笑什么?”阿九道。
“笑你像你哥。”孙瘸子说。
阿九没听明白,沈渊也没追问。他背起阿九。阿九不肯,沈渊蹲着,说:“上来。”阿九只好乖乖趴上去。她的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他脖子,小脸贴着他后颈。沈渊起身,继续朝前走。日头出来,白惨惨的,没多少暖意。雪地上有兽迹。沈渊认不出,孙瘸子却认得。他蹲下来,摸那蹄印:“野山羊。这地方,能有活物,就说明离人烟不远。”又走了一程,山坡后果然露出几道炊烟。沈渊却没有贸然过去。这种荒郊野岭,炊烟未必是人。可踏雪已经朝那方向去了。沈渊和孙瘸子对了一眼,抬脚跟上。
走近了,见是一处极小的村落,只十来户人家,屋顶用茅草和石块压着,墙皮剥落。村口几个半大孩子在雪里追着只瘦狗跑,见沈渊他们三人从野地里出来,都停下来,瞪着眼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从墙后探出身,先看狗,再看人,最后目光落在阿九身上,叹道:“这大雪天,还赶路。”沈渊上前,问了去白马崖的方向。老妇朝西指了指,又打量他们:“你们是去那边躲事的?”沈渊点头。老妇说:“再走一日,就能看见白马崖。那地方,不是好去的。你们进去容易,出来难。”孙瘸子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想买点热食。老妇不收,转身端出三碗热腾腾的米汤,汤里飘着几片咸菜。沈渊谢过,三人就着墙根坐下,把米汤喝了。阿九喝得最快,舌头烫得直吐。沈渊看她,忽然有些心酸。这丫头跟着自己,几乎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他放下碗,望了望西方。白马崖,他倒要看看,是什么地方。
“走吧。”他起身。谢了老妇,背着阿九,和孙瘸子往西去。那村子慢慢落在身后,炊烟也散在风里。雪原又空了起来,只有他们几个,像几粒黑子,在无穷的白里慢慢挪。天暗之前,沈渊看见西边极远极远处,有一线极淡极淡的青影,横在天际。那青影极高,绵延不绝,像一堵从地里长出来的墙。孙瘸子眯起独眼,道:“那就是白马崖了。”沈渊站住。风从崖那边刮来,冷得异样,像被什么挡了千年,一朝漏出来。可在这冷风里,他竟闻到了一种极熟悉的气味。是火。是灯油。是旧年某场大雪里,他娘手里那盏灯。他深吸一口气,把阿九往上托了托,朝那青影走去。这一夜,他们没能走到。天黑以后,雪又下起来。三人寻了个破羊圈,挤在里头,生了一小堆火。阿九靠在他怀里,问:“哥,白马崖有灯吗?”沈渊说:“不知道。”阿九说:“我总觉得,那地方有灯。”沈渊看着火,火光照着他的眼睛,明明灭灭。他没说话。因为他闻到了。那气味,不是从记忆里来,是从西边来的。就夹在这雪夜的冷风里,一丝一缕,像有人正在白马崖下,点着一盏等他们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