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破庙
三十里地，黑篷车走了近两个时辰。沈渊断断续续睡了几觉，每一觉都极浅，梦里全是水。他在水下走，头顶有灯，脚下有路。后来灯灭了，阿九在岸上喊他。他应了一声，醒过来。车已经停了。孙瘸子掀开帘子往外看，天已大亮，白茫茫一片，远处山丘连绵。沈渊抱着阿九下了车，踏雪也跳下来，在雪里打了个滚。那赶车老头没有下车，只从帘后递出一只小包袱，沉甸甸的。沈渊接过，车便调头，压着来路回城去了，像从没出现过。他打开包袱，里面是几块干饼、一小袋盐、两卷旧绷带，还有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沈渊展开，上面只写着一行字：“往西，过冷杉林，三日到白马崖。有人。”字迹潦草，却不是季先生，像女人写的。沈渊把纸条收了，给阿九和孙瘸子各分了口饼。踏雪也分了一小块。他们没在官道上多停，转头下了野地，朝西走。路难走，雪深，风硬。沈渊走在最前，刀别在腰间，不时抬头看天。天灰青，几缕薄云像被冻在头顶。阿九裹着那件大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孙瘸子身后。小姑娘不叫苦，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只是越走越慢，小脸被风吹得通红。
“过了前面那片冷杉，就歇。”沈渊说。阿九点头。冷杉林远看黑压压的，走近了，才发现树极高极直，像一把把插在雪里的剑。他们进入林中，风忽然小了下来，四周极静，静得能听见雪从枝头滑落的声音。沈渊寻了处背风的石坳，和孙瘸子清出块地方，起了火。阿九烤着火，很快就睡着了。踏雪趴在她身边，把她半个人都圈在怀里。沈渊坐在火堆旁，把那只小包袱又翻了一遍。干饼下面，竟还压着个油纸小包。他打开，是几味药材，甘草、黄芪，还有切得极薄的雪蚕蜕。韩大夫的药。沈渊心头微暖。这些人，无论出于什么心思，到底在帮他。他按方子把药材配了，用一个破瓦罐煮了，喂阿九喝。那药苦得阿九皱眉，可她还是咽了。沈渊自己也喝了一小口，满嘴苦涩，倒把那股从昨晚起就压在心口的寒气冲淡了些。
“孙叔，白马崖是什么地方？”沈渊问。孙瘸子正拿柴刀削树枝，闻言停了停，道：“大周西边，白马崖，那是流放徒和山野修士混居的地方。官府管不着，但也没人敢轻易进去。住那里的，不是犯过事的，就是躲事的。”他说着，看沈渊一眼，像在说：像我们这种。沈渊点点头。既管不着，那便比白鹿城好。他往火里添了根柴。火苗“啪”地炸了一下。沈渊低头，看怀里那半截灯柄。这灯柄自离开白鹿城后，便不再发凉，反有些暖。他拿出来，就着火光看。灯柄内壁，竟还粘着一小片极薄的青灰色碎片，像蜕下的壳。他正想细看，那碎片忽然轻轻一颤，像被他的目光惊动了。沈渊手一抖，碎片落进火里，“嗤”地腾起一朵青焰。那青焰不大，却极亮，把沈渊整张脸都映绿了。孙瘸子惊得往后一仰，柴刀险些脱手。青焰闪了闪，灭了。沈渊再看，火堆里已经什么都找不到了。可他的胸口，那枚灯纹，突然猛跳了一下，像有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沈渊捂住胸口，闷哼一声。阿九被惊醒，爬过来：“哥！”沈渊摇头，强笑道：“没事。火里有碎东西。”阿九半信半疑，把头埋进他胳膊。孙瘸子看看沈渊，又看看火堆，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问。天光从杉林间漏下来，已经偏西了。这一夜，他们不敢再走。沈渊让阿九再睡，自己守着火。火光在雪地上投下三人的影子，时长时短。沈渊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那影子比从前淡了些。像有另一束光，正从他身体里往外照。他别开脸，不去想。冷杉林中，风又起了，从西边来，夹着极淡极淡的烟火气。像白马崖正远远地，朝他们招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