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西行
夜色压得很低，白鹿城的街巷静得只剩风声。
沈渊带着阿九和孙瘸子，贴着墙根走。踏雪在前头探路，走几步便停下回头，黑色的背毛与夜色融为一体。沈渊把阿九背在背上。她没哭，也没说怕，只把脸贴着他后颈，两只小手箍着他的肩。孙瘸子跟在后头，烟杆早收了，手里攥着把从客院顺来的柴刀，刀口在暗处泛着极淡的青。
西门不远，可他们绕了三条巷才过去。街上已有巡夜的兵丁，提灯笼的，牵马的，都像在搜什么人。沈渊在一处拐角等了两次，等那灯笼光远了，才猫腰穿过。他心里急，可脚下极稳。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孙瘸子累得直喘，却也没落下半步。
到西门时，天已经将明未明。城门还关着，三五个值夜的兵靠墙打盹。沈渊没急着过去。他蹲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那半截灯柄还在怀里，凉得厉害。谢遥说有人接，可人呢？这地方空得发慌，风从门洞里灌出来，呜呜地响，像饿鬼等食。
“我过去看看。”孙瘸子低声道。沈渊一把按住他。就在此时，一辆极不起眼的黑篷车，从对街慢慢驶来。车没挂灯，马蹄子用破布裹了，踏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车到西门二十步外停了。车帘微动，一只极瘦的手从里面探出来，朝他们招了招。沈渊眯眼一看，那手背上，刺着一只极小极淡的白鹿。是季先生的人？还是除魔司的套？他不能赌。可眼下，这辆车是唯一的门路。
“上。”沈渊把牙一咬，带着阿九和孙瘸子朝那车跑去。车帘一掀，里头竟坐着一个极小的老头儿，胡须花白，穿着粗布衣，像赶车的。他看见沈渊，只“嗯”了一声，从座下抽出三件旧斗篷，扔给他们：“穿上。出城后往西，三十里有座破庙。季先生说的。”沈渊问：“季先生呢？”老头不答，只把帘子放下。车动了。沈渊把斗篷给阿九和孙瘸子披上，自己也裹了一件。阿九缩在他怀里，小声问：“哥，我们还会回来吗？”沈渊没说话。他也不知道。
车到城门，老头亮了块牌子，兵丁揉着眼，把门开了条缝。黑篷车慢悠悠地驶出去。白鹿城在身后渐渐远了，像一盏烧了一整夜的巨灯，终于合上了眼。出城后，马车越走越快。窗外的雪野一片灰白。沈渊靠着车壁，把破晓横在膝上。他想起季先生。那个总像没睡醒的男人，说话做事都留三分。他若真安排这车，便是早料到有今日。那书院里，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季先生”？谢遥算一个吗？他抬头，从车帘缝里望出去。天边已经泛青，像极了他逃出沈家那个清晨。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好像一直在这条路上。出城，入城，再出城。天地茫茫，没有一处不是险地。
“哥。”阿九又唤他，这次声音里带着点犹豫，“谢遥哥哥……他会不会死？”沈渊低头看她。阿九眼睛睁得很大，像在等他许一个不会碎的诺。沈渊说：“不会。”阿九“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孙瘸子在一旁，靠着车壁，半闭着眼，也不知睡了还是醒着。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磨刀。沈渊怀里，那半截灯柄贴着铜钱、半玉和破晓，像几件旧梦挤在一起。他知道，白鹿城这一页翻过去了。可有些东西跟着他一起出了城。那枚灯纹，正安安静静地贴在胸口，不疼不痒，像颗种子。他不知道它要把他带去哪。他只知道，自己还得走。还得把阿九送到个真正能活命的地方。天大地大，总有那么一处罢。他闭上眼，任车马把自己带入西边的茫茫雪野。风从车缝漏进来，像许多人在身后追，又像谁在耳边轻轻哼着，那首他娘唱过的、调子已经模糊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