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灯烬
沈渊在火边坐了整个上午。
阿九一直守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拿块干布,一点点擦他头发上化开的冰水。孙瘸子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城里果然乱了。灯楼上的灯灭了大半,巡差封了内城,书院戒严,除魔司的人上了街。没人提沈渊,可也没人提谢遥。好像这两个人,从没在灯会上出现过。
沈渊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静的一阵。他在等。等季先生回来,等谢遥的消息,等自己这具身子从油尽灯枯里缓过来。可一直等到下午,季先生都没回。谢遥也没有消息。阿九把粥热了三回,沈渊才勉强吃下半碗。他靠在椅上,断刀横在膝头,呼吸慢慢稳下来。火光映着他胸口那枚新生的灯纹,一跳一跳,像真的火。
天快黑时,院门响了。
进来的不是季先生,是个穿青衫的书院学生,十三四岁,脸圆圆的,一脸慌张。他跑到沈渊面前,先是行了个极草率的礼,才结结巴巴道:“沈、沈客学,季先生让、让我来,说请您今晚千万别出院子。若有人敲门,不论是谁,都不要开。”沈渊看着他:“季先生人在哪?”那学生摇头:“先生进城了。他说,最迟明早回来。”沈渊又问:“谢遥呢?”学生一听这名字,脸色更白了,直往后退:“我不知道。现在满院都在传,说谢遥被除魔司的人带走了。”沈渊心一沉。谢遥被除魔司带走,那自己跳河的事,多半也瞒不住了。可他们没直接来抓他,是季先生还在周旋,还是暴风还没转到这一角?他点点头,让那学生走了。
“怎么办?”孙瘸子把烟捏来捏去,没点。
“等。”沈渊说,“最迟明早。”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院中那株老槐在风里轻轻地抖,把最后几片残雪也抖了下来。阿九抱着踏雪,坐在门槛上,仰头看天。天上无星无月,黑沉沉一片。沈渊看着这院子,忽然生出一股极陌生的感觉。这里不是家,可这些人都像家人。他这条命,从来像把无鞘刀,砍到哪,哪就是路。可如今,他也想找个能挂刀歇脚的地方。白鹿书院,曾经差一点。可眼下这情形,怕是不成了。
子夜,院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极轻,轻得不像人。沈渊几乎是一瞬间醒了。他本就未睡。破晓已在手。踏雪也从阿九床边站了起来,没叫,只死死盯着院门。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道极淡的人影,从门缝外晃过去,又晃回来。像在找什么。沈渊贴到门后。他闻到了水腥味,极淡,像是河底的泥。那人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沈渊的手心都出了汗。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沈渊”。是个少年声音,压得极低。是谢遥。
沈渊没开门。他透过门缝,看见谢遥就站在门外,浑身湿透,脸上青紫一片,像从河里爬出来的鬼。他手里,那盏白鹿灯已经碎了,只剩半截灯柄。他看着门缝,知道沈渊在看他。他咧嘴笑了一下,嘴里全是血:“别开。我就来告诉你两件事。”他咳了一声,像肺里还呛着水,“第一,那盏灯的火种在你身上了。北原侯要杀你。第二,季先生回不来了。除魔司的人,要拿你问灯。天亮前,走西门。有人接你。”他说完,身子一晃,像要倒,又强自站住。
“谢遥。”沈渊低声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遥怔了怔,抬头看天。天极黑,像那晚他领沈渊上五楼时一样。他笑了笑,笑得很轻,像雪落在水里,一触即化。
“我娘也是北原灯芯。”他说,声音像被夜风吹散,“她没你娘命硬。死在河里了。”他说完,把半截灯柄扔进院子,转身消失在黑暗里。那半截灯柄在地上滚了滚,滚到老槐根下。沈渊站在门后,久久没动。他知道,这书院不能再留了。白鹿城的每一盏灯,都在朝他们照过来。得走。可是,走西门,真有人接吗?他回头。阿九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屋门口,怀里抱着个小布包,眼里有泪,却忍着。孙瘸子也起了,正把不多的家当往褡裢里塞。踏雪已经蹲在院门边,等他们。
沈渊弯腰,捡起那半截灯柄,收进怀里。他走到阿九面前,蹲下来,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泪:“咱们得走了。”阿九点头。沈渊起身,把破晓别在腰间,对孙瘸子说:“走西门。”孙瘸子吹灭了屋里的灯。一片漆黑里,三人一狗,无声地推开院门,朝夜色深处走去。老槐在风里轻轻一叹,落下几片残叶,飘在他们空荡荡的身后。白鹿书院,从此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