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河上星
沈渊是被一阵极轻的铃响唤醒的。
那铃声又远又近,像从河底,又像从天上来。他睁开眼,水已经把他卷出石台,卷进那条水下旧街。水极冷,可他不觉得冷。他只觉得胸口发胀,胀得发疼,像有团光要从里面炸出来。他动了动手指,刀还在。他抬头,河面上极远极远,有几盏河灯正慢慢沉下来,那光昏黄,像从前的月亮。他忽然明白,自己不能往上浮。头顶全是那帮人。黑斗篷的追兵,书院的眼睛,灯会的人。他得找别的路。
可哪里还有路。旧街两侧的门早被水泡烂了。沈渊拼命划水,身体却像灌了铅。他看见前方有一处极窄的巷口,巷口上刻着半片鹿角。他记得,白鹿城的旧志里有讲,沉水巷的北头,有条“气眼”,每逢河灯会,水会往外送气。他不知道那气眼在哪,只凭着一股子求生的狠劲,朝北游。肺里又干又烧,浑身像有万千小针在扎。就在他快要沉下去时,他看见了一串气泡,极密极白,从一道石缝里往外冒。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游过去。那石缝后是一条向上的石级。他抓住石级,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一级,两级,三级。直到胸口忽然一轻。他钻出了水面。
上面竟是一口井。井壁生满青苔,井口盖着半块破石板。沈渊从井里爬出来,仰面倒在雪地里。天已经快亮了。雪是新的,落在他脸上,像无数只冰凉的小手在拍他。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嘴角全是血沫。天空是青灰的,东边有一点白,像这夜被谁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沈渊躺了很久,久到雪把半边身子都埋了。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上,还缠着几缕极细极淡的青光,像灯火的余烬。他攥了攥拳。胸口不再胀,反而有一种极奇异的暖,像他娘。他解开衣襟。那旧伤处,竟多了一枚极小的灯形纹路,青黑色,印在左边第三根肋骨处,像颗半睡的眼。他知道,子灯的火种,也进他身子里了。和那十二道命线里的封印混在一起,像一条河里,落进了一颗星。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比从前更“满”了。像一盏刚点上油的灯,还没亮,但等风来。
他站起来,辨了辨方向,往书院走。天光大亮时,他从小门溜回了客院。阿九正在院子里扫雪。她抬头,见沈渊浑身是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却还直挺挺地站着。她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没出声,眼泪先滚下来了。沈渊伸出左手,在她脑袋上极轻地拍了一下。
“阿九。我没事。”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可他是笑着的。
孙瘸子从屋里大步出来,见他这副模样,嘴张了又合,最后只骂了句:“我以为你死在河里了。”沈渊笑:“差一点。”他实在没力气了,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孙瘸子一把扶住。阿九也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踏雪从屋里蹿出来,围着他直打转。沈渊就这般被他们扶着,进了屋。炉火很暖。阿九端来热水,孙瘸子找来干净衣裳。沈渊换上,坐在火边,慢慢喝下一碗热姜汤。他什么也没说。他不知从何说起。他只知道,那盏灯已经碎了。黑斗篷想要的东西,没了。可接下来,他们一定会来。白鹿城不会再有安生日子。得走。可是往哪走?这天下,还有哪里能去?
“谢遥呢?”沈渊忽然问。孙瘸子一愣:“那姓谢的小子?一晚上没见。只在你跳河之后,有人见他也下水了。到如今,没回来。”沈渊点点头。那少年是敌是友,他现在更看不清了。可若没有谢遥,他连那盏灯在哪都不知道。这人,像这书院里的雾,抓不住,又散不开。
“季先生呢?”沈渊又问。孙瘸子道:“灯会出了乱子,满城都在查。季先生被请去城主府了。这会子还没回。”沈渊闭了闭眼。这一夜,白鹿城的灯会,怕是已经翻了天。他得在那帮人找上门之前,把阿九送到更安全的地方。或者,他得自己先弄明白,他身体里那盏新火,到底是什么。天彻底亮了。雪停了。窗纸上,日影明晃晃的。沈渊坐在光里,像一截刚被人从河里捞起来的旧刀。刀未锈。火未熄。他的路,还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