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取命灯
那盏灯从石台中央升起来时，沈渊已经跪不住了。
他整个人伏在柱脚，血从嘴里一股股往外涌，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可他没松刀。刀柄像长在了他手心里。他听见黑斗篷的脚步声，朝那盏灯走，慢，稳，像怕惊着什么。沈渊用刀撑地，把上身支起来。他要看看那盏灯。他想知道，能让北原侯的人追过一条河、追到白鹿城灯会上的，到底是什么。
灯不大，通体如老铜，没有柄，只一个极圆的灯肚。灯肚上无纹无字，却在青白光下生出满身细纹，像人皮肤下的血管，又像旧叶的脉络。最怪的是，那灯无油无芯，竟在光里慢慢自燃。火苗是青的，豆大一点，照得整个石台都染了层死气。
黑斗篷在灯前站定，伸出手。那手极白极薄，像纸糊的。他手指落在灯肚上，极轻地摸了一下。灯火一跳，青光大盛，把他那张半鳞脸照得纤毫毕现。沈渊看见那鳞片正慢慢往外扩散，像墨滴进了水里。这灯，在认主。
“别碰它。”沈渊说。他的声音极低，像从喉咙最深处刮出来的。黑斗篷转过脸，看着他，竟是笑了一下。
“我不碰，也会有人碰。”他说，“北原侯找它，是因为这灯能改命。你娘当年在总灯里烧了十八年，全凭一口命灯吊着。这盏，是你娘用命血点过的‘子灯’。母灯碎了，子灯便亮。谁得了它，谁就能替你娘续上北原城下那盏灯。你倒下来，正好当新灯芯。”他说得极平淡，像在念一道早已写好的判词。
沈渊听完，竟也笑了。他满嘴血，笑得又野又难看。他终于想通了一件事。从青石镇到黄叶集，从北原到白鹿，这一路，他总以为自己是在逃命。原来，他是被人赶着，走到这盏灯前面。北原侯要这灯，黑斗篷要这灯。季先生看灯会，谢遥引他跳河。所有的人，都在等这盏灯。只有他，还没想好。他不想再想了。他的命是自己的。他娘的命，也是她自己的。谁也替不了谁。
“这灯，我今天带不走，就毁了。”沈渊说着，用刀撑地，缓缓站起来。他站得极慢，像一柄折了的刀，正被人一点一点掰直。黑斗篷没动，只眯起眼。沈渊就那样一步一挪，朝石台中央走。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踉跄，可他没有停。黑斗篷也没拦。他想看看，这个少年，还能做出什么。
沈渊走到灯前，和黑斗篷隔了两步。那灯就在他们中间。青火如豆，照得两人的影子都极淡。沈渊低头看那灯，看那火。那火没有温度，甚至有点冷。可他看着看着，竟像看见了沈玄衣。她在灯里，不是哭，是笑。那笑很浅，像从前院里的槐花落在他肩上。沈渊慢慢伸出手。黑斗篷的目光随着他。沈渊的手越过灯，没有碰灯。他握住的是自己的断刀。他提起刀，刀尖对向那盏灯。
“你疯了。”黑斗篷脸色终于变了。沈渊没说话，手腕一翻，刀尖扎进灯肚。灯里的青火“扑”地跳起来，蹿起数尺高。沈渊只觉一股极凉极凉的东西从刀柄灌进来，直冲五脏。他整个人像被按进了冰河。可他没松手。他咬着牙，把刀往下一划。灯肚裂开，青火如蛇，从裂口里钻出来，缠上他的手臂。黑斗篷怒喝一声，袖中滑出黑灯，就要扑上来。可那青火像有灵性，猛地炸开，将整座石台都吞进一片奇异的冷光里。沈渊看见自己手上的青火，正沿着刀柄，一路烧进他胸口的旧伤。那伤，是北原城下碎灯时留的。他一直以为好了。原来没好。那灯的火种，早就落进了他身体里。现在，子灯碎了，火种，却全了。沈渊仰面倒下。他看见黑斗篷的脸扭曲着朝他扑来，却在触到青火的瞬间被弹开。他看见谢遥，那少年站在远处，白鹿灯已经灭了，脸上是一种极古怪的表情，像哭，又像笑。他看见石台轰然裂开，河水倒灌而入，九根柱子一根接一根塌下去。最后，他看见那盏灯，碎成漫天的青星，飘飘洒洒，落在水上，像沈玄衣在看着他。
“娘……”沈渊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水漫上来，冷得他最后一点意识都缩了起来。他闭上眼，任水流把自己往下带。他太累了。他只想睡。可就在意识将散未散时，他听见一个极轻极轻的声，从河底最深处传来。像有人喊他。像阿九。像孙瘸子。像疯仆。像那夜雪地里，沈天放转身时，那一声没喊出口的“渊儿”。沈渊猛地睁开了眼。他不能死。至少不是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