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方天地,清浊二分。
清者为上,曰凌霄天境。
七十二峰浮于云海之上,灵脉纵横,仙气氤氲。
凌霄宗立派万年,执正道牛耳,四海仙门莫不俯首。
宗门规制森严,内外有别,嫡庶有分,千百年来铁律如山。
山门石碑上书六字:守苍生,镇浊气。每一个入宗弟子入门第一日便需跪诵此训,声声入骨。
浊者为下,曰墟渊绝地。
荒古战场遗留的裂谷横贯十万里,瘴雾终年不散,妖物横行,散修流窜。
此地被正道视为污秽之渊,任何生灵一旦坠入,便永世不得翻身。
凌霄宗的清剿令每隔三十年颁发一次,仙舟蔽日,剑光如雨,杀得墟渊血染黑土。
然而杀不尽,永远杀不尽。
墟渊里活着的东西,一代接一代地恨着天上的人,恨意像是那瘴雾,越积越厚,越沉越毒。
千万年来,清浊对峙,杀伐不休。
凌霄宗说自己是守序者,墟渊说自己是复仇者。
其实哪有那么清楚。
不过是一拨人站在高处,一拨人趴在泥里。
高的说低的污秽,低的說高的虚伪。
天道从不开口,只冷眼看着双方流同样的血。
这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久到凌霄宗的少主还不是少主,久到墟渊之主还叫闻珈。
凌霄宗有个规矩,外门弟子不可登内峰。
但慕云骥十岁那年,偷偷爬上了北麓的试剑崖。
崖上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他看见一个少年坐在崖边石头上,腿悬在外面,手里翻着一本破旧的剑谱。
那少年听见动静回头,眉目极淡,眼尾却挑着一道细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
他看了慕云骥一眼,没有起身行礼,又低下头去翻书。
慕云骥在宗门里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所有人都对他躬身垂首,连长老说话都要斟酌三分。
他知道自己是少主,知道自己是未来的宗主,可他其实很怕那些弯下去的腰。
每一个弯下去的人,他都不知道他们心里真正在想什么。
“你在看什么?”他凑过去问。
少年没抬眼。
“《归元剑解》下册。”
“上册在藏经阁第三层。”
“我知道。”少年把书页翻过去,“第三层我进不去。”
慕云骥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带你进去。
但他没说。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说出口,对面这个人可能会更难过。
他在宗门里学了十年待人接物,知道有些好意比恶意更伤人。
他在少年身边坐下。
风灌进袖口,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少年侧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丢在他腿上。
那外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但很干净。
“多谢。”慕云骥说。
“你该回去了。”少年说,“内峰的人不常来北麓。”
“你怎么知道我是内峰的?”
少年终于抬起眼看他,目光从他腰间的玉牌扫到领口的暗纹。
“玉牌是东陵玉,内门嫡传才配。领口绣云纹三转,宗主一脉的规制。你今年多大?”
“十岁。”
“比我小三岁,”少年说,“少主。”
那声“少主”叫得没什么情绪,像是在念一句今日天气尚好。慕云骥却觉得耳根热了。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平平常常地喊过少主,旁人喊的时候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尾音,唯独这个少年,声音平得像一面湖。
“你叫什么?”
“闻珈。”
“哪个珈?”
“珈蓝的珈。”
慕云骥想了想,说:“很好听。”
闻珈没接话,把剑谱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风大了,回去吧。你明日还要晨课。”
“你怎么知道我有晨课?”
“少主都有晨课。”闻珈已经往崖下走了,背影瘦瘦的,肩胛骨撑起单薄的衣衫,“明日辰时,北麓望日台。你若还来,我把下册讲给你听。”
慕云骥站在崖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
风还在吹,他手里攥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袍,忽然觉得凌霄宗的七十二峰,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此后他日日去北麓。
晨课结束便溜出内峰,沿着后山小路绕一个大圈,躲过巡山弟子的耳目,在望日台的石头上找到闻珈。
有时候闻珈在练剑,有时候在看谱,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躺着看云。
慕云骥从前不知道什么叫朋友。
内峰的嫡系子弟见了他皆称少主,外门的弟子见了他更要退避三舍。
他身边永远有人,但没有一个人会在他来的时候连头都不抬,只说一句“今日迟了半刻”。
闻珈会。
闻珈还会在他练剑走错步法时毫不留情地用剑脊拍他小腿,拍得他龇牙咧嘴。
“错了,重来。”闻珈说,“凌霄宗的归元剑不是你这么耍的。”
“你怎么知道凌霄宗的剑法?”
“我偷看的。”闻珈面不改色,“藏经阁进不去,但试剑台每天晚上有人练剑,我趴在墙头看。”
慕云骥瞪大了眼。“那是违规的。”
“嗯。”闻珈把剑丢给他,“所以别告诉别人。”
慕云骥接住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出来。
他很少笑,内峰的教养不许他大笑,但他此刻笑得肩膀发抖。
闻珈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弯了弯,很快又压平。
“笑什么。”
“没什么。”慕云骥擦了擦眼角,“你教我吧。偷看的剑法,你教我。”
闻珈于是教他。
两个半大的孩子,一个趴在墙头偷学,一个日日溜出内峰偷练。
望日台的石头上落了无数道剑痕,深的浅的,有的是闻珈画的剑谱,有的是慕云骥走错的步法。
下雨天他们躲在崖壁的凹洞里,闻珈从怀里掏出烤红薯,分慕云骥一半,皮烤得焦黑,里面的肉却金黄滚烫。
慕云骥第一次吃烤红薯。
内峰的膳食精致,灵米灵果,样样讲究,但从来没一样东西让他觉得这样烫手又舍不得放下。
“你哪来的?”
“山下镇子里买的。”闻珈啃着红薯含混不清地说,“每月初一外门弟子可出山采买,我攒了三个月的例钱。”
“三个月的例钱就买两个红薯?”
“嗯。”闻珈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好吃么。”
慕云骥低头看着手里剩的半块红薯,忽然说不出话。
他点了点头。
闻珈便满意地拍了拍手,站起来说雨小了,该回去了。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二年春天。凌霄宗北麓的野樱开得遮天蔽日,粉白的花瓣落满了望日台的石头。
慕云骥十三岁,闻珈十六岁。
闻珈已经长高了许多,眉眼轮廓渐渐分明,那道眼尾的疤淡了一些,但仍看得出来。
他的剑法越来越好,好到偶尔慕云骥接不住他的攻势,会被剑风带得踉跄后退。
“太快了。”慕云骥喘着气说。
“是你太慢。”闻珈收剑,“你心里有事。”
慕云骥低头用袖子擦剑刃。
他确实有事。前日宗主召他入正殿,说了很多话。
说少主该收心了,说北麓的外门弟子不该再往来,说宗门上下已有了闲言碎语。
宗主没有明说那个名字,但慕云骥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父亲说,”慕云骥开口,声音很轻,“我不该再来了。”
闻珈正在石头上坐下,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他翻出一本新的剑谱,是前日夜里翻墙进藏经阁偷的。“你父亲说得对。”
“闻珈——”
“你是少主。”闻珈翻着书页,语气平平,“我是外门弟子。你与我日日厮混,内峰的人怎么看你,外门的人怎么看我。你父亲是为你好,也是为我好。”
慕云骥攥紧了剑柄。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
“我在乎。”闻珈抬起眼,那道疤在阳光里格外清晰,“你不在乎是你的事。可我若想留在凌霄宗,就不能让人说闲话。你懂不懂?”
慕云骥当然懂。
他懂闻珈有多想留在凌霄宗。
十六岁的外门天才,天资高得连内峰长老都侧目,可外门就是外门,没有举荐便一辈子进不了内峰。
闻珈从不抱怨,只是夜里翻墙偷看剑法,攒三个月例钱买两个红薯分他一半。
闻珈把所有不甘都咽进肚子里,面上永远云淡风轻。
“那我……”慕云骥说,“我明日不来了。”
闻珈看了他很久。
野樱的花瓣落在闻珈肩上、发上,他坐着没动,也没有拂去。最后他说:“好。”
第二天慕云骥没有去北麓。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他在晨课时走神,被教习长老点了名。
第五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子时爬起来,穿过后山小路跑上了北麓。
望日台的石头是空的。
但石头上放着一片叶子,叶脉压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笔迹潦草得像是匆匆写的:“辰时照旧。”
慕云骥站在月光里,攥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北麓的夜风吹过来,带着野樱将谢未谢的残香。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转身往回跑,一路上把内峰的草踩得乱七八糟。
翌日辰时,他准时出现在望日台。
闻珈已经在了,背对着他练剑,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把剑往身后一递。
“接着。”
慕云骥接住剑。
闻珈从石头上拿起另一柄剑,转过身来,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尾那道疤微微扬着,像是笑了一下。
“迟了半刻。”闻珈说。
“我跑着来的。”
“下次跑快些。”
他们谁都没有提那五天的事。
慕云骥握着剑上前,两人剑刃相交,叮的一声脆响,震落了石头上最后几瓣野樱。
那天阳光极好,凌霄宗七十二峰浮在云海里,远远望去像是仙人的棋盘。
他们两个站在棋盘最偏远的角落,像两颗不该落在那里却偏偏落在那里的棋子。
那时候的慕云骥不知道,几年后的他会站在刑天台的高处,手里握着废去闻珈仙骨的刑刃。
那时候的闻珈也不知道,几年后的他会从墟渊的深渊底下重新爬出来,从此再不会抬头看天上的人。
他们只知道那天辰时阳光很好,剑锋相撞的声音很好,而明日辰时,他们还会在这里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