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水下旧街
那甬道极长,越往里走越宽。
起初只容一人侧身,后来能并肩行两三个人。地面是石板,被水泡得发黑,却还留着旧时车辙的痕迹。墙壁也渐渐规整起来,能看出门洞、窗洞,甚至还有铁环灯座。沈渊一边走,一边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这是一条街,一条被水吞了的旧街。他走在这条街里,竟像走在沈家那夜的后巷。
谢遥跟在他身后,手里的白鹿灯不知何时已经点上了。那一小团光极弱,照不出几尺,却让两旁的旧门一扇扇从黑暗里浮出来。有的门半掩着,有的被水草缠满。沈渊经过一扇门前,眼角瞥见里面似有人影。他没停,只把破晓握得更紧。那不过是具旧木架,斜在墙边,像个人弯腰站着。这地方什么都能像人。人,反而最不像自己。
“这条街叫‘沉水巷’。”谢遥低低开口,“书院的旧志里有。白鹿城建城时,这里是大河码头。后来河改了道,一场大水,巷子沉了。可人没全走。水下的人,一直在走。”沈渊没应声。他看见前方路旁,果然有一串极淡极淡的脚印。赤脚,不大,像孩子。那脚印从一条横巷里出来,直直走到街心,又突然不见了。沈渊脚步一顿。谢遥也看见了,手里灯一颤。
“别管。”沈渊说。他绕过那串脚印,继续走。可心里那根弦,已绷到了极点。北原城下的暗街,也是这般。可那是灯下地狱。这沉水巷,却像旧梦。梦里有门,有路,有回家的味道。他闻见了。这地方,有香火味。还有炒米糖的焦香。他喉头一滚,眼睛忽然有些涩。他知道这是幻。可这幻,太像真的。
“到了。”谢遥说。沈渊抬头。前面路尽处,出现了一座极大的石台。台上有九根矮柱,柱上刻着灯文。沈渊已经能认出几个。那些字连起来,是“灯照沉水,魂引归途”。沈渊停下脚步。他知道,这石台是座阵。灯会那百盏白鹿灯的光,从头顶极远处透下来,落在石台上,像一层青霜。这阵眼,就是灯楼底部。那盏慢半拍的灯,不是灭了。它是沉下来了。沈渊仰头。头顶的砖石间,果然有一点极暗极暗的光,像只半睁的眼,一眨不眨。那光是青白色的,和灯楼上的一模一样。只是这光底下,竟有风。风从那光里吹出来,带着水汽和灯油味。沈渊的衣角被风吹起。他知道,自己到了。灯会那盏真正的灯,在灯楼底下,不在楼里。
“沈渊。”一个声音从石台那边传来。不是谢遥。沈渊浑身一震。那声音他听过。是黑斗篷。他慢慢转头。石台西北角,一扇暗门不知何时开了。黑斗篷从里面走出来,还是那身黑,还是那半张鳞脸。可这次,他手里没有黑灯。他空着两只手,像在等一个可以握手的故人。
“灯会取命。”黑斗篷看着沈渊,慢慢道,“你可知,取的是谁的命?”沈渊没答。他身体已经低伏下去,刀尖微抬。谢遥退到石台外,灯也收了。黑斗篷却笑了。他朝那九根矮柱抬了抬下巴:“这里的命灯,少了一盏。你若点不亮它,今夜白鹿城,就会多九盏新的灯。”他顿了顿,那笑更深,像刀刻:“其中一盏,就是你那阿九。”沈渊瞳孔骤缩。他再不多言,破晓出鞘,刀光如一条白线,直刺黑斗篷咽喉。黑斗篷不闪不避,只抬手,在身前一拨。沈渊只觉刀锋像撞上一堵水墙,整个人被荡得往侧里偏。他顺势一滚,左手在地上一按,借力翻身,第二刀已从下往上斜撩,直取黑斗篷腰肋。那黑斗篷“咦”了一声,似乎没料到他刀路如此之快。他往后一退,斗篷翻起,右掌推出。那掌心里,竟也刻着一个灯文。沈渊的刀与那掌一撞,火花如雨。他虎口巨震,身子朝后滑出丈余,脚在石台上擦出两道白印。黑斗篷低头,看掌心多了一条血口。他脸上笑意渐消,像终于把这少年当成了对手。
“你练过。”他说,“沈天放的刀。”沈渊不答,只把刀一横。那刀上的焦痕,在青白灯下,竟像要烧起来。谢遥在远处喊:“别跟他缠!先点石柱!”沈渊没回头。他知道,若现在转身,黑斗篷能要他的命。他得先赢。至少,得把这人逼退。黑斗篷似乎也看穿了他的心思,猛地上前一步。这一步,已到沈渊面前。沈渊不惧反进,刀随身走,正是这些日夜练得最熟的那一式。刀出无风,只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光。那光从黑斗篷的残影里穿了过去。黑斗篷已不在原地,而是绕到了他身后。沈渊反手一刀,斩在空处,黑斗篷的掌已按到他背心。沈渊只觉一股极冷极冷的力,像冰河倒灌,直冲五脏。他整个人飞出去,砸在一根矮柱上。那柱上灯文忽然一亮。沈渊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来,正溅在那灯文之上。柱子“嗡”地一颤。九根矮柱,同时亮了一亮。黑斗篷脸色骤变。那点暗光,从地底猛地涌上来。沈渊倒在柱下,血从嘴角淌下去,滴进石缝。他想动,可身体像被冻住了。他只看见,石台中央,那盏不点自亮的小灯,慢慢从地底升了起来。而黑斗篷站在光里,仰头望那盏灯,半张脸都白了。
“取命灯。”黑斗篷喃喃,“原来在这。”沈渊的手指动了动。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把破晓从地上捡起来。他知道,若是让黑斗篷拿到那盏灯,阿九就完了。他得起来。哪怕站不稳。刀,必须在手。他的命,可以不要。可那盏灯,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