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河下石阶
水比沈渊想的更深。
河面上那些碎灯还在往下沉,像一场逆行的雪。他憋着气往下潜,耳朵被水压得生疼。四周黑得发稠,只有头顶透下来几道颤抖的亮,像有人在天上点了几盏半灭的灯。他不敢停。谢遥那个“跳”字,跳得他心惊。可既然跳了,就只能往最深处走。
他越潜越觉得不对。这河底不是淤泥。他探手往下摸,摸到一截截极硬的棱角,像是条石。他再摸,竟是一级级台阶。沈渊心头一凛。白鹿城的长街底下,竟有条石阶直直插进河床。他顺着石阶往旁摸,阶面极宽,一级足有一臂长,两侧还有石栏,被水泡得光滑如镜。沈渊肺里的气快要尽了。他辨了辨方向,石阶朝北,似乎通往更深的地方。他一咬牙,往北潜去。
又潜了十几步,那石阶拐了个弯,地势忽然向下,出现一个黑沉沉的洞口。洞口被一道铁栅斜斜掩着,锈得不成样子。沈渊用力一推,那铁栅像朽木一样,整扇倒了下去。他游进去,身边的水不再那么冷。再往前,头顶出现一线光。沈渊拼命朝那光游去,直到“哗啦”一声,从水里钻了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眼前是座半浸在水中的石室。室顶极高,嵌着几块发光的青石,那光极柔,像月光,又像旧灯。石室四壁上长满了水苔,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上无字,只刻着一个圆。沈渊爬上岸,脱了外衣拧干,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噗嗤”一响。他环顾四周,这地方像极了北原城下那暗街,只是小得多。石室后方,有几条甬道通向更深处。沈渊眯起眼,在其中一条甬道口,看到了一盏灯。一盏极小的灯,放在地上,没点。
“沈渊。”身后有人喊他。他猛地转身,谢遥站在石阶那端,衣角湿了半截,却不显狼狈。他手里的白鹿灯还是灭的,可人站在那,像自会发光。
“你早知道这下面有路。”沈渊说。他的声音在石室里来回撞,又冷又硬。
“我知道这里有一条路,但我不知道它还能不能通。”谢遥走过来,目光落在那块圆碑上,“这是‘水下暗街’。白鹿城更早时候,是建在一条河上的。后来水涨,街沉了。这地方,每到灯会,水会退半宿。我们站的地方,就是旧时的桥下。”他抬头,看向那盏不点的小灯,“那盏灯,是引路灯。你把它点起来,路就开了。”
沈渊没动。他盯着谢遥:“你为什么把我推到这来?”
谢遥静静道:“因为我不能自己点。白鹿书院的人,都不能点。这灯认北地的血。你流着北原灯芯的血脉。”他说得极慢,像在念一段早已备好的旧课,“你娘当年从这儿过,在这灯前许过一个愿。她走了以后,这灯就再也点不亮了。”
沈渊喉咙发紧。他蹲下来,看那盏小灯。它普普通通,黄铜身,灰灯芯,可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极淡的香,像他娘。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香。他只是忽然想哭。不是因为怕,也不是因为疼。是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能听见从前的回声。
“怎么点?”他问。
“用你的血。”谢遥道,“一滴就够。灯认了你,路会自己出来。”沈渊没犹豫。他咬破拇指,把血滴在灯芯上。血落上去,灯里无声无息地亮起一小朵火。那火很红,红得发暗,像从地的深处长出来的。沈渊看着那火,忽然之间,那石碑上的“圆”字也跟着亮起来。石壁上的青石光齐齐一暗。脚下的水开始退。是真退。水像被什么抽走,一寸一寸往下缩。石室渐渐露出更多的地面,那些原本没在水下的台阶、石道、门洞,全显了出来。谢遥站在他身后,呼吸都轻了。
“灯会还没完。”谢遥低声道,“那帮人应该已经发现你跳了河。他们会下来。跟着灯走。这条暗街,能通到灯楼底下。”沈渊把破晓横握在手里,没回头看谢遥。他迈步朝那最亮的甬道走去。那灯仍在地上燃着,火苗不晃,像在等他先走。沈渊踏上那条旧道时,听见了身后极远的地方,传来几声落水的闷响。有人追下来了。他抬起头,看见甬道尽头,隐隐约约,也亮起了一盏灯。和这盏一样,红得发暗。像在说:来吧。路已经开了。这一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