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蹲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归灵？什么东西？”
苏宸墟摇头。他攥紧碎骨，抬头看了看天。今晚的星星格外亮，密得像是要压下来。黑水泽的方向已经彻底安静了，绿光散了，水面恢复了死寂。
“还有两块。”他说。
陆沉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东海那块，万葬坑那块。你想先去哪？”
苏宸墟把碎骨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站起身。
“东海。”他说，“北境太冷了，留到最后。”
陆沉舟嗤了一声，但没说什么，转身招呼其他人收拾东西。苏宸墟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水泽，手心里的星轨纹路跟碎骨一起跳着，一明一灭。
他想起那个女人的嘴形。
归灵。他默念了一遍，不知道那是名字还是别的什么，但他觉得那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滚的时候，碎骨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温热的，像是心跳。
……
东海那座荒岛比苏宸墟想象的大。船靠岸的时候他看见岛上长满了矮树，枝丫扭曲着往天上伸，叶子都是灰扑扑的颜色。岛上没人，连鸟都没有一只，安静得只听浪拍礁石的声音。
陆沉舟靠在船舷上叼着根草茎，眯着眼看那个岛。
“就是这儿？看着不像有宝贝的样子。”
谢长老派来的那个向导掏出一张海图对了对。“就是这座，归墟岛。书里写的，星神碎骨沉在岛心一口枯井里。”
苏宸墟踩着水上了岸。脚下的沙子是黑色的，跟南疆的灰泥完全两样。他往里走，手心里的星轨纹路微微亮着，给他指方向。陆沉舟跟在后头，手按在刀柄上，寸步不离。
岛心确实有口井。石砌的井沿爬满了青苔，往底下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苏宸墟趴在井沿上往下探，风从井底涌上来，冷嗖嗖的，带股腥咸的味道。
“在这底下。”他说。
陆沉舟探头看了一眼。“多深？”
“不知道。”
苏宸墟把碎骨从怀里掏出来，三块合成的那块贴着胸口，温温热热。他把手伸进井口，碎骨感应牵引着他往下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轻轻的，像一粒石子落在水面上。
“我下去。”
陆沉舟拉住他胳膊。“你疯了？这井多深都不知道，底下什么情况也不清楚。”
“碎骨在底下。”苏宸墟挣开他的手。“我身上有避水珠，没事。你在上面守着，万一我拉了绳就把我拽上来。”
他这次多了个心眼，备了两颗避水珠。含了一颗在嘴里，把另一颗用油纸包好塞在腰带里，然后踩着井壁的石缝一点点往下挪。
越往下越冷。井壁上的青苔滑腻腻的，手扒上去跟摸蛇皮似的。苏宸墟往下爬了大概四五丈，脚底忽然踩空了，整个人往下坠。他吓了一跳，但坠了没多深就落了地，水声哗啦响——井底居然有水，膝盖深，冷得刺骨。
他站定了抬头看了看，头顶的井口只剩一个拳头大的光斑。他从腰带上摸出那颗备用的避水珠，捏碎了，碎了的珠子壳里涌出一团白光，照得井底亮起来。
井底比他想的要大。圆形的地面，水面底下铺着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纹路。他蹲下来拨开水面的浮泥看那些纹路，不是符咒，是画。一幅一幅连在一起，像是叙事的长卷。
他沿着那些画往前走。第一幅画上是一个女人，站在星空底下，跟宗主打的那幅差不多。第二幅画上她身边多了个人，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脸。第三幅画上星空裂了，那个女人伸手把什么东西往前推，光团里裹着一个婴儿。
苏宸墟蹲在那幅画前面，手指碰了碰那个婴儿的轮廓。水面的光晃了晃，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在耳膜上。
井底的水面忽然动了。水波从中央往外扩散，一圈一圈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苏宸墟站起来退了两步，手按在碎骨上。
水面裂开，一颗白色的晶石从底下升上来，停在半空中。比南疆那颗小，比原来的略大，白得像月光凝成的。晶石里面有一道暗影在缓缓流动，苏宸墟定睛看，那暗影的形状像一只手掌。
他伸出手。白色的碎骨悬在他掌心上方三寸的地方，微微振动，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嗡鸣。胸口那块碎骨热了起来，两股力量互相牵引，白色碎骨慢慢落进他手里。
一碰到他的手，白色碎骨就跟胸口那块融在了一起。三块碎骨合成一块，表面那些细纹拼得更完整了，苏宸墟看见那幅图已经有了一大半，是一条蜿蜒的线，从图的一角延伸到另一角，像是某种路径。
他脑子里再次闪过画面。这次清晰了很多。那个女人站在崩塌的星空里，头发散着，脸上全是血，但她笑了一下。她怀里抱着个婴儿，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然后转身，朝着裂缝里那片翻涌的星河流走过去。
她在走，越走越远。星河流淌着吞没了她。
画面断了。苏宸墟跪在井底的冷水里，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站起来把碎骨塞好，拉了拉腰上的绳。
绳那头动了动，然后猛地一股力把他往上拽。他顺着那股力往上爬，井壁的青苔在他脚底下滑了好几次，最后他扒着井沿翻上来，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陆沉舟蹲在旁边，看他那样子皱了皱眉。
“你哭什么？”
“没哭。”苏宸墟别过脸，“水溅的。”
陆沉舟没追问，把他拉起来。“拿到了？”
苏宸墟点头。他摸了一把胸口，碎骨隔着布料的温度暖融融的。脑子里那幅图还在转，那条蜿蜒的线越来越清楚，他忽然明白那条线是什么了。
路。那条线是一条路。星轨。
“万葬坑。”他说，“最后一块在万葬坑。拿完我就知道她到底留了什么东西给我了。”
“你确定？”
“我确定。”
他们从东海回程的路上，苏宸墟一直在看那块碎骨。三块合一之后，碎骨表面多了一层银色的光泽，那些细纹像是活的，他盯着看久了会觉得它们在流动。每到晚上，碎骨会自己亮起来，微弱的光从胸口透出来，隔着衣服都能看见。
陆沉舟有一天晚上凑过来盯着他胸口的亮光看了半天，问了一句：“你不觉得烫吗？”
“有一点。”
“我摸着像火炭。”陆沉舟收回手甩了甩，“你皮是铁打的？”
苏宸墟没理他，翻身接着睡。但他也睡不着，碎骨在他胸口跳着，跟心跳一个频率，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变。手心里的星轨纹路越来越密了，原来只有一道弯线，现在分出了好几条细细的分支，像是树根扎进手掌里。
十天之后他们到了北境。天寒地冻，呼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谢长老派来的向导在边境等他们，一身皮裘，脸冻得通红，把他们带到万葬坑入口。
万葬坑不在平地上。入口在山背面的一道冰缝里，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向导指了指那条冰缝，说往里走三里就是坑底，坑底全是白骨，北境几百年来所有战死的尸骸都抛在这儿，怨气不比黑水泽淡。
苏宸墟塞了颗暖身的药丸进嘴里，侧身挤进冰缝。陆沉舟跟在后头，老魏和其他人守在入口。
冰缝里的路滑得要命。苏宸墟扶着两边冰壁一点点挪，脚底下踩的冰面咔咔响。走了很久，冰缝忽然变宽了，他站在一处冰崖的边缘往下看。
底下是一片巨大的凹陷，白晃晃的全是骨头。人的，兽的，大的小的，层层叠叠堆成一座白骨山。山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淡金色的，像是地底埋了一盏灯。
“最后一块在那底下。”苏宸墟指着那片金光。
陆沉舟探头看了一眼，吸了口凉气。“怎么下去？爬骨头堆？”
“爬。”
他们俩从冰崖上抓着凸出来的骨头往下爬。那些白骨不知道堆了多少年了，风干得厉害，一碰就掉渣。苏宸墟爬了一段，脚底下踩的一块颅骨碎了，他往下滑了好几尺，被陆沉舟一把揪住后领子才停住。
“小心点。”
苏宸墟点头，重新找着力点往下挪。越往下越冷，但胸口那块碎骨越来越热，跟外头的寒气撞在一起，他整个人前胸热后背凉，说不出的难受。
金光就在脚底下了。他跳下去落在一片碎骨堆上，膝盖磕了一下。顾不得疼，他扒开面前几根肋骨，露出底下一颗金色的碎骨，拇指大小，躺在白骨中央，金光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金色碎骨的瞬间，胸口那块猛地炸开一团热流，窜遍全身。他眼前一花，那四段破碎的画面终于连在了一起。
那个女人站在星空里，怀里抱着婴儿。她转身走进星河，星河吞没她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
“归灵。”
这次苏宸墟听见了。声音清清楚楚灌进耳朵里，像是贴着他后脑勺说的。然后画面继续走——那个女人走进星河深处，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完整的星核在跳动。她把婴儿放在星核前面，婴儿睡在那片星光里，安安稳稳的。
她伸出手，按在星核上。她的身体开始消散，从指尖开始，像沙子一样被风带走。但她一直在笑。她最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砸进苏宸墟脑子里，他整个人僵住了。
“替我守着它。星墟不灭，归灵不散。”
四块碎骨在他胸口合而为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碎骨里涌出来，把他整个人托在半空。万葬坑底的那些白骨开始发光，每一根骨头都亮起来，白的蓝的金的，整座白骨山变成了一片光的海。
冰缝外面传来打斗声。陆沉舟拔刀转身，脸色变了。
“墟门的人！”
山体在晃。万葬坑顶上的冰层裂开一道大口子，墨绿色的斗篷从裂缝里翻涌下来，至少有几十个人。领头的那个面具人比南疆那个块头更大，面具上画着一只张开的眼睛，落在苏宸墟身上。
“星神碎骨！拿下他！”
苏宸墟落回地面。四块碎骨彻底融成一体，变成掌心大的一块青蓝色玉片，里面流淌着星屑一样的光。他握着那块玉片，感觉全身的血都在烧，手心里那些星轨纹路亮得刺眼，从他掌心蔓延到胳膊，蔓延到肩膀，蔓延到胸口。
“碎轨逆命——”
他念出口，但这次他念的不只是咒。他念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女人走进星河的身影，浮现出那句"替我守着它"。
玉片炸出万丈青光。整个万葬坑被青光灌满，那些白骨上的光跟着共鸣，一浪接一浪往外推。墟门的人被光浪掀飞，面具碎了一地，露出底下扭曲的脸。
陆沉舟靠在他身边，刀横在身前，后背贴着他后背。
“你搞这么大的动静，是想把北境整个炸平吗？”
“我不知道。”苏宸墟攥着玉片，声音发抖。“它自己动的。”
但他心里清楚，玉片在指引他。指引他往上走，指引他走出万葬坑，指引他回到北境冰原上。他迈开步子往前走，每一步脚下都开出青蓝色的星轨纹路，像踩在一条星光凝成的路上。
墟门的人爬起来想追，但青蓝色的光墙把他们隔在后面。陆沉舟跟在他身边，一路上喊着老魏他们撤，声音被风声搅得断断续续。
苏宸墟一路走。冰原在他脚底下裂开又合拢，头顶的天裂开一道缝，紫色的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跟他那天晚上在星宗后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裂缝里那条星光河流又出现了，缓慢而沉重地流淌，像是在等他。
他站在冰原中央，抬头望着那道裂缝。玉片在他手心里转，转出一幅完整的图——那条蜿蜒的星轨路径从图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最终汇入一个点。
归灵。
那个点就是归灵。星墟深处的某处，那个女人让他去的地方。
他攥紧玉片，对着那道裂缝伸出了手。
“……我来了。”
裂缝里的星河落下来，裹住了他。
……
冰原上的风停了。陆沉舟站在远处，看着那片青蓝色的光把苏宸墟整个人吞进去，然后裂缝合拢，天恢复了原样，冻云压得很低，雪零零星星地往下落。
老魏蹲在雪地里抬头看着天，半天憋出一句：“人呢？”
陆沉舟把刀插回鞘里，拍了拍肩膀上的雪。
“走了。”
“去哪儿了？”
陆沉舟没回答。他抬头看着那片天，雪落在他眉毛上化了，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笑没笑，转身往回走。
“……归灵吧。他说了，归灵。”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