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什么都感应不到，只有潮乎乎的夜风打在脸上。过了一会儿，他胸口猛地一疼，像是有只手从里面攥住了他的心脏。视野里忽然多了点东西——水底深处，有个暗红色的光点在跳，频率跟他的心跳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找到了。”他对身后说。陆沉舟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苏宸墟知道他看不见，陆沉舟的眼睛里只映着黑沉沉的水面。
“明晚动手。”陆沉舟说，“水泽边上有个缺口，老魏探过了，墟门哨站的换防有空档，从那里下水最快。”
第二天入夜，所有人摸到了黑水泽东岸。水边的泥地又软又黏，踩上去悄无声息。苏宸墟蹲在芦苇丛里，看着水面上那层薄薄的绿光，心跳得有些快。
陆沉舟递给他一样东西，是个拇指大的珠子，透明白的。
“避水珠，含在舌头底下，能在水里待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出不来你就憋死在里面。”
苏宸墟接过来，搁在嘴里，一股凉意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他脱了外袍，只穿贴身短褐，把那块碎骨用油布裹了两层绑在胸口。
“我在水面上盯着。”陆沉舟压低声音，“你在底下要是出了事就拉这根绳。”
他往苏宸墟腰上系了根细绳，另一头缠在自己手腕上。
苏宸墟深吸一口气，踩着黏泥一步步走进水里。黑水泽的水凉得刺骨，他一踩进去就打了个激灵。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最后他闭着眼一沉，整个人没进了那片墨黑里。
水底下比他想的要干净。虽然水色黑，但能见度还行，十步以内的东西都看得清。水底的泥是灰白色的，跟岸上的黑泥完全两样，踩上去硬邦邦的。他含着避水珠，憋着气往前游，手心里的星轨纹路给他引方向，暗红色的光点越来越近。
游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水底开始出现东西。先是几根散落的骨头，白森森的埋在灰泥里。然后是更多，整副整副的骨架，歪歪斜斜地躺在水底，有的还保持着挣扎的姿态。苏宸墟从它们中间穿过，尽量不碰。
暗红色的光点就在前面了。他加速游了两下，然后猛地停住。
水底开阔起来，露出一片圆形的地面，灰泥底下隐隐透出纹路，密密麻麻的，刻着符咒。那圆阵的中央，有一颗拳头大的暗红色晶石悬在半空，被一圈绿光裹着，缓慢旋转。
碎骨。
苏宸墟盯着那颗晶石，胸口绑着的那块猛地一震，温热的波动从心脏位置扩散到四肢百骸。他游过去，在圆阵边缘停下来。那些符咒纹路已经亮了，绿幽幽的光从泥底渗出来，一股一股往他身前涌。
怨气。浓得化不开的怨气撞在他身上，像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推他。他咬着牙往前拱了一步，手心里的星轨纹路蓝光大盛，把那些绿光推开了半尺。
再一步。水底开始震，圆阵的纹路亮得刺眼，碎骨悬在半空转得越来越快。苏宸墟抬起手，掌心对着那颗暗红色的晶石，蓝光从他手心射出去，跟绿光绞在一起。
水在沸腾。气泡从泥底翻涌上来，裹着他往上漂。他蹬了一脚水压住身形，舌头底下的避水珠凉意变淡了，他知道时间在流走。
“……过来……”
那声音又来了。这次近在咫尺，像是贴着他耳朵说的。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前一扑，整只手按上了那颗晶石。
绿光炸了。苏宸墟被气浪掀得往后翻了两个跟头，嘴里含的避水珠飞了出去，凉意瞬间从喉头消失，黑水灌进他嘴里。他呛了一大口，手忙脚乱地捂住嘴，但水已经进去了，辣得他嗓子疼。
但他手里攥着那颗暗红色的晶石。碎骨攥在掌心里，两块碎骨隔着皮肉相贴，一股热流从手臂冲上来灌进胸腔，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浑身一震。
水底的圆阵彻底碎了。灰泥翻涌上来，符咒纹路一道一道暗下去，整个黑水泽像是被捅了个窟窿，底下的水开始打转。苏宸墟被水流裹着往上卷，脑袋里嗡嗡响，视野一会儿黑一会儿亮。
他感觉自己被人从水里拽了出来。咳嗽，呛水，天旋地转。有人拍他后背，他趴在那吐了好几口黑水，肺里火辣辣的。
“出来了出来了。”陆沉舟的声音。
苏宸墟趴在地上喘了半天，缓过来抬头看，他们已经在岸上了。老魏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细绳。黑水泽的水面在翻涌，绿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正在慢慢暗下去。远处墟门的方向传来钟声，连敲不止。
“快走。”陆沉舟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阵破了，墟门的人马上会出来。”
苏宸墟被他拖着跑，脚下打了好几个趔趄。胸口两块碎骨贴在一起，一明一灭地跳着，热得他半边身子发烫。他跑着跑着忽然脑子里闪过一段画面，快得像闪电——一张女人的脸，笑着，朝他伸手。然后画面一转，还是那张脸，全是血，身后是崩塌的星空。
他踉跄了一步，被陆沉舟一把扯住。
“别停，跑！”
他们钻进芦苇丛的时候，身后黑水泽的方向冲出来十几道黑影，钟声越来越急。但芦苇丛密，夜又黑，那些黑影追了一阵没找见人，在岸边来回转了几圈就退了。
等彻底安全了，一行人在一处山坡底下歇脚。苏宸墟靠着树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新拿到的碎骨。暗红色的，比原来那块小一圈，表面光滑，隐隐能看见里头有流纹在转。他把两块碎骨放在一起，它们自己贴上了，发出轻轻的咔嗒声，接合处蓝光一闪，融成了一块。
“长在一起了？”陆沉舟凑过来看。
苏宸墟点头。两块碎骨已经合成了一块，比原来大了一圈，颜色也变了，变成青底透蓝，表面多了几道细纹，像是一幅没画完的图。
他盯着那几道细纹看，脑子里那段破碎的画面又闪了闪。那个女人站在星空底下，手里托着什么东西，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
苏宸墟看懂了。她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归灵……”
他低声念出来，碎骨在掌心里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