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庭的驻地跟星宗完全是两个样子。苏宸墟跟着谢长老走了三天山路才到,一进山门就看见满眼的银纹白墙,亭台楼阁修得精细,连路边的石灯都雕着花。但苏宸墟没工夫看这些,他肋骨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快了就喘。
谢长老把他安排在后山一间小院子里,派了个叫阿九的小童给他送饭。阿九年纪不大,嘴碎,第一天来就坐在门槛上跟苏宸墟讲了半下午灵庭的事。什么灵主闭关三年不出,什么谢长老是灵庭辈分最高的长老,什么后山禁地闹鬼之类的,苏宸墟听着听着就靠在枕头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脚步声吵醒的。推门出去,院子里站着三个人,领头的穿一身黑底金纹袍子,年轻,眉眼锋利,腰上挂的玉牌比赵恒那块大了整整一圈。
“你就是苏宸墟?”
苏宸墟点头。那人上下打量他一遍,嘴角一撇。
“我叫陆沉舟,灵庭内门首席。谢长老让我带你去藏经阁查东西。”
陆沉舟走路很快,苏宸墟得小跑才能跟上。穿过三条长廊两个花园,一路上碰见的灵庭弟子看见陆沉舟都低头让路,看苏宸墟的眼神却不怎么客气。苏宸墟假装没看见,跟着陆沉舟进了藏经阁。
藏经阁很大,三层的木楼,里头的书卷堆得顶到房梁。陆沉舟带他上了二楼,从角落里翻出一摞旧竹简,往桌上一墩。
“谢长老说你找星神碎骨的记录。灵庭的典籍里提过三块的下落,自己翻。”
苏宸墟坐下来翻那些竹简。竹简上的字是古篆,有些他认不全,连蒙带猜地看。翻到第三卷的时候,他停住了。
“南疆,黑水泽底,埋了一块。”
陆沉舟靠窗站着,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
“黑水泽?那地方是墟门的老巢。”
苏宸墟没接话,继续翻。后面又翻到两条,一块在东海荒岛上,一块在北境冰原的万葬坑里。他把三条记录抄下来,抄完抬头的时候,陆沉舟已经走到他身边了,正低头看他抄的东西。
“南疆那块最难拿。黑水泽底下全是墟门的禁制,外人进不去。”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苏宸墟把竹简推回去,站起来。“谢长老呢?我找他。”
陆沉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个人挺有意思。行,我带你去找他。”
谢长老在自己院子里喝茶,看见他们两个进来,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苏宸墟坐下,把抄好的纸递过去。谢长老扫了一眼,搁在桌上。
“三块,你打算先拿哪块?”
“南疆。”
谢长老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看着苏宸墟。
“黑水泽底下不止有碎骨,还有墟门的星轨大阵。那阵子是墟门花了一百年炼出来的,专门用来炼化星墟裂隙里的怨气。你要进去拿碎骨,就得从那阵子中间穿过去。”
“有别的路吗?”
“没有。”谢长老摇头。“碎骨被镇在阵眼上,阵不破,骨拿不出来。”
苏宸墟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破阵?”
谢长老看了陆沉舟一眼。陆沉舟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星神血脉。”陆沉舟说,“那阵子是靠星墟怨气驱动的,而星神血脉天生克怨气。你站到阵眼上,用你的血浇碎骨,阵自己就崩了。”
“你确定?”
“不确定。”陆沉舟耸了耸肩,“但谢长老的典籍里是这么写的,信不信由你。”
苏宸墟摸了摸胸口那块碎骨,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温热的跳动。
“我什么时候出发?”
“急什么。”谢长老给他倒了杯茶,“黑水泽外头有墟门的哨站,硬闯你连边都摸不着。陆沉舟,你带他去筹备点东西,三天后我安排人送你们到南疆边境。”
苏宸墟抬头。“你们也去?”
谢长老笑了一声。“你以为让你一个人去送死?星神碎骨要是落到墟门手里,灵庭第一个倒霉。”
三天之后他们出发了。除了苏宸墟和陆沉舟,谢长老还派了六个灵庭的精锐随行,个个闷声不响,走路跟猫似的没动静。
一行人日夜兼程往南走,越走越热,路边的树从青变绿再变深绿,空气里潮得能拧出水。走了七天,到了南疆边境的一座小镇,镇子不大,零星几间木屋,街上行人稀少。随行的人里有一个叫老魏的,是南疆本地人,他带着苏宸墟在镇子里绕了一圈,指给他看镇外那片黑沉沉的水面。
“那就是黑水泽。”老魏压着嗓子,“水是黑的,不是脏,是底下怨气太浓,把水色染了。白天下头什么也看不见,到了晚上水面会冒光,幽幽的绿。”
苏宸墟站在镇口往那边看。黑水泽一望无际,水面平静得像块墨玉,一点波纹都没有,死气沉沉。水面尽头有座黑乎乎的山,山腰上隐约能看见建筑轮廓,灯火星星点点。
“墟门的本宗就在那座山上。”老魏说,“山底下连着黑水泽,泽底就是星轨大阵。”
当天晚上苏宸墟睡不着,躺在客栈床上翻来覆去。怀里那块碎骨今天格外烫,烫得他胸口发疼。他索性坐起来,推开窗往外看。黑水泽那边果然冒绿光了,幽幽的,像是水底下藏了无数盏灯笼。
他盯着那片绿光看了很久,忽然发现水面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的,像是一根线,从水底伸出来,在绿光里摇曳。那根线慢慢朝岸边飘过来,越来越近,他看清了——是一缕头发。
他猛地关上窗,心脏砰砰跳。
第二天一早他跟陆沉舟说了这事。陆沉舟正在磨刀,闻言头都没抬。
“黑水泽底下埋的人多了去了。墟门炼化怨气,炼完剩下的尸骸就扔水里,头发浮上来不稀奇。”
“不是普通的头发。”苏宸墟说,“那头发在动,像是有意识。”
陆沉舟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刀搁在膝盖上,他手停了。
“你能看见水里的东西?”
“……能看见。”
陆沉舟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往谢长老那边去了。过了没多久回来,脸色比刚才正经了些。
“谢长老说那是碎骨的感应。你身上那块碎骨跟水底那块共鸣了,所以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今晚你再去看看,能不能感知到碎骨的具体方位。”
晚上苏宸墟又站到窗前。黑水泽的绿光比昨晚更盛,水面中央那缕头发不见了,但他手心里的星轨纹路亮着,蓝光在黑暗里格外显眼。他闭着眼,把手按在窗框上,集中精神去感应水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