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宸墟混在队伍里往星陨谷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山路窄，两边的灌木丛挂着露水，走前面的人一碰，水珠子哗啦啦砸下来，后头的人骂骂咧咧地躲。
他走在最后面，低着头，尽量不惹人注意。怀里那块碎骨用布条缠了好几层塞在胸口，贴着皮肉，温温热热的。昨晚地宫里的事没人再提，宗主今早出发时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上了前面的青辇。
赵恒走在他前头隔了十几个人，时不时回头瞟他一眼。苏宸墟假装没看见，把帽檐压低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路开始往下走，地势越来越低，空气里多了股说不清的味道，有点像铁锈，又像烧过的草木灰。前面的弟子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喊了一句"看见谷口了"，队伍的速度快了起来。
苏宸墟跟着往前挤了两步，站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往前看。星陨谷比他想的要大得多，像是谁用刀在大地上劈了道口子，两边崖壁陡峭，底下黑沉沉的看不清楚，只隐约能看见谷底有光在流动，暗红色的，像地底烧着火。
“那就是星核矿脉。”
旁边有人说话，苏宸墟转头，是灵庭那个谢长老。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边上了，背着手，银纹袍子的袖口在风里飘。
“谷底的星核是星神陨落时洒的血凝成的，三界最大的星核矿脉就在这底下。”谢长老侧头看他一眼，目光轻飘飘的，但苏宸墟觉得那眼神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翻一遍。“小伙子，你叫什么来着？”
“杂役弟子，不值一提。”苏宸墟低头。
谢长老笑了一声，没再追问，背着手往前走了。苏宸墟松了口气，攥了攥拳头，手心里的星轨纹路藏在袖子里，微微发着烫。
队伍在谷口停下来扎营。宗主和谢长老带着几个长老进了主帐议事，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打水有的生火。苏宸墟找了个角落蹲着，从怀里掏了块干饼啃。饼硬得像石头，他撕下一小块搁嘴里含了半天才软。
天慢慢黑了。谷底的暗红色光更明显了，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一明一灭。苏宸墟靠在树干上闭着眼，怀里那块碎骨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像颗心脏。
他猛地睁开眼。谷底的光暴涨了一瞬，整个山谷都被映成了血色。然后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紧接着是喊叫。
“墟门的人！”
营地瞬间乱了。弟子们抓起兵器往谷口冲，苏宸墟跟着站起来，被人流裹着往前推。他看见谷口的方向涌上来一片黑影，领头的人身上披着墨绿色的斗篷，脸上扣着面具，面具上画着扭曲的纹路。
墟门的人。苏宸墟在星宗待了这些年，听过无数次墟门的凶名。那些修行者不走正途，专靠炼化星墟里残留的怨气提升修为，肉身被星海法则侵蚀得七扭八歪，面具底下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两拨人撞在一起，兵刃相击的声音刺得人牙酸。苏宸墟被人挤着往后退，脚底下踩到什么滑腻的东西，低头一看，是血。他胃里翻了一下，强忍着别开眼。
“围住谷口！”宗主的喊声从后面传过来，“别让他们进谷！”
但墟门的人来得太多了。苏宸墟看见至少有三四十个墨绿斗篷冲破了第一道防线，踩着星宗弟子的身体往谷底扑。领头那个面具人出手极快，双手一合，掌心里涌出一团黑雾，碰到的人直接栽倒，连哼都没哼一声。
“散开！别碰那雾！”
谢长老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接着一道白光从营帐方向射过来，劈在那团黑雾上，炸开一片刺目的亮。面具人被震得退了三步，抬头朝营帐方向看了一眼，面具底下传出笑声，哑得像砂纸刮铁。
“灵庭的人也来了？热闹。”
苏宸墟躲在几块石头后面，心跳得快要撞破胸腔。怀里那块碎骨烫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他忍不住把手伸进去摸了一把，指头刚碰到布条，一股巨力从碎骨里涌出来，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他摔出去滚了两圈，手心里的星轨纹路亮起来了。蓝光从他袖口漏出去，在夜色里扎眼得很。
“那儿有人！”
墟门的人朝他扑过来。苏宸墟来不及想别的，撑着手爬起来就跑。他迈步的时候脚下又窜出去老远，一颗石头差点把他绊倒。后面的人追得紧，黑雾从侧面兜过来，他偏身躲了一下，肩膀被蹭到一点，瞬间麻痹了半条胳膊。
他甩着那条胳膊继续跑，跌跌撞撞冲进了谷口。谷里的路比上面更窄，两边的崖壁几乎要贴在一起，只留了一条一人宽的缝。他侧身挤进去，后面追他的人被卡住了，骂了一声。
苏宸墟不管不顾地往里钻。越往里走，空气里铁锈味越重，热浪从谷底涌上来烤着他的脸。手心里的蓝光越来越亮，几乎要把他整只手都照成透明的。
他跑了不知道多久，谷道忽然变宽了。他刹住脚步站在那，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动弹不得。
谷底是个巨大的空洞，穹顶上嵌满了发光的晶石，暗红，深紫，幽蓝，像是把一片星空扣在了地底下。空洞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块暗红色的东西在跳动，像是活物，每一次跳动，整片穹顶的晶石就跟着闪一下。
星核。这就是星核。苏宸墟盯着那块跳动的东西，心脏跟着它的节奏咚咚响，手心烫得他快攥不住了。
“跑啊，接着跑。”
声音从他后面传来。苏宸墟猛地转身，那个面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站在谷道口，墨绿色的斗篷上沾着血，面具底下那双眼珠子盯着他，黑漆漆的，没有瞳孔。
“你身上有星神碎骨。”面具人往前走了一步。“交出来，我让你死痛快一点。”
苏宸墟往后退，后背抵上崖壁。手心里的星轨纹路烧起来了，蓝光从指缝里溢出来，在他胳膊上爬，像是活着的藤蔓。他脑子里忽然炸开一段记忆，碎片似的，模模糊糊的。有个女人站在一片星光里朝他伸手，嘴在动，但他听不清她说什么。
“碎轨……”他嘴唇动了动，那些字自己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碎轨逆命……”
面具人停住了。他歪着头看苏宸墟，面具底下的黑眼珠转了一下。
“你说什么？”
“破天道星轨——”
苏宸墟抬起手，蓝光从掌心喷涌而出，照着整个空洞的穹顶往上冲。那些晶石跟着亮了，一颗接一颗，暗红色的星核跳动得越来越快，整个谷底都在震。他感觉身体里有东西裂开了，像是骨头缝里有什么在往外挤，疼得他弯下腰。
“——斩宿命囚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