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愣住了。那石头表面的纹路亮得像流动的岩浆，蓝汪汪的，把周围的青砖都映成了靛色。他弯腰要去捡，苏宸墟扑过来一把把石头抢回去攥在手心，蓝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照着他那张沾了泥和血的脸。
“还给我。”
“什么东西？”赵恒盯着他手里的蓝光，眼睛亮了。“这什么宝贝？你从哪偷的？”
“不是偷的，是我的。”
“你的？”赵恒冷笑一声，“你一个杂役，能有这种东西？交出来。”
“不交。”
赵恒抬手就扇过来，苏宸墟偏头躲了一下，巴掌落在他肩膀上，闷响。他往后踉跄两步，后背撞上后院的石碑，石头上刻着星宗的训诫铭文。他背抵着那块石碑，手里攥紧了石头，蓝光突然暴涨，石碑上的铭文跟着亮了一瞬。
赵恒退了一步，脸色变了。
苏宸墟自己也没明白怎么回事。他只感觉石头里的暖意顺着胳膊涌进胸口，然后顺着脊背往下窜，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拎着悬在半空。头顶的夜空忽然裂开一道缝，暗紫色的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
赵恒转身就跑，鞋底在青砖上打滑，摔了一跤又爬起来。
苏宸墟仰头看着那道裂缝，裂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条巨大的，由星光凝成的河流，缓缓流淌。他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清楚多了。
“……接住……”
他伸手。裂缝里的星河流淌下来，灌进他身体里，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松手，攥着那块石头站住了。蓝光裹住他全身，石碑上的铭文亮成一片，后院的泥土翻涌起来，星宗的护山大阵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
正殿里的钟疯了似的响。
苏宸墟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那块石头贴在他胸口，慢慢凉下去。裂缝合拢了，夜空恢复原样，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但有什么不一样了——他低头看自己手心，掌心里多了一道淡蓝色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天上的星轨拓印下来了。
他听见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火把的光越来越近。
“抓住他！”
他爬起来就往柴房跑，后头追了一大群人。但他跑了两步就发现不对劲，他迈出去一步，人却窜出去三四丈远，脚尖几乎没沾地。身后的惊呼声被他甩在后头，他跌跌撞撞冲进柴房，反手把门闩插上，背抵着门板滑坐下去。
外面的人在砸门，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木板传进来。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星轨纹路，蓝光一明一灭，跟那块石头一模一样。
“……到底是什么……”
他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听见怀里传来一个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弦。
“星墟覆界。”
那四个字落进他耳朵里，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坐直了。脑子里忽然多了些东西，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但他听见自己嘴里不受控制地念了出来。
“残星落尘，墟气吞川，一念覆万疆。”
柴房的门炸了。碎木屑飞出去打在冲过来的弟子脸上，所有人被一股气浪推得往后仰。苏宸墟站在原地，周身的蓝光散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星屑一样的亮光。
宗主站在人群最前面，死死盯着他。
“你叫什么？”
苏宸墟抬头，对上宗主那双沉得像古井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块石头从怀里掏出来，摊开手心。
“苏宸墟。”
宗主看见那块石头的瞬间，脸色骤变。他往前走了两步，身后的长老伸手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这石头……”宗主的声音发颤，“你从哪得来的？”
“不知道。”苏宸墟说，“从小就带着。”
宗主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着他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他忽然转身，朝身后的人摆了摆手。
“都回去。今晚的事，谁敢往外传，逐出星宗。”
人群散了。宗主站在那没动，苏宸墟也没动。两个人隔着满地碎木屑对视，夜风从破了的门洞里灌进来，吹得苏宸墟衣摆猎猎作响。
“你跟我来。”宗主说。
苏宸墟跟着他穿过整座星宗，穿过正殿，穿过议事厅，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面。宗主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铁门吱嘎嘎地开了，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条往下走的石阶。宗主走在前面，苏宸墟跟在后头，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夜明珠，幽幽地照着脚下的路。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石阶到了底，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地宫。圆形的穹顶上刻满了星图，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晕。地宫正中央摆着一方石台，台上放着一只玉匣。宗主走过去，把玉匣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块东西。
跟苏宸墟手里那块石头一模一样。
“你手里那块，是星神的碎骨。”宗主转过身来，把玉匣里的那块也托在掌心。“这块也是。星神陨落之后，碎骨散落三界，星宗守了这一块守了三百年。”
苏宸墟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石头，蓝光微微亮着。
“你是从星墟裂缝里出来的。”宗主的声音沉下去，“三百年前星神陨落的那一夜，有人把你从裂缝里扔了出来。我亲眼看见的。”
“……谁？”
“我不知道。”宗主摇头，“我只看见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把你扔进了后山的草丛里。你那时候还是个婴儿，怀里就揣着那块碎骨。”
苏宸墟沉默了。他攥紧了那块石头，手心的星轨纹路烫了一下。
“那现在呢？”他问。
宗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没什么暖意。
“现在？现在星墟要醒了。”他把玉匣合上，抬起头看穹顶的星图。“你身上有星神血脉，你今天引动了星轨裂缝。墟门和灵庭都会盯上你，藏不住了。”
“我该怎么办？”
宗主走过来，把手按在他肩膀上。那只手很重，压得他肩膀一沉。
“你去星陨谷。”宗主说，“那里是星神陨落的地方，碎骨之间会有感应。你去了，也许能明白自己到底是谁。”
苏宸墟抬头看他。宗主已经转身往台阶上走了，背影佝偻着，像是老了十岁。
“明天卯时，跟大部队一起出发。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谁。”
地宫的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苏宸墟一个人站在那片星图底下，手心里的蓝光照着他的脸。他仰头看着穹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点，其中有一颗暗红色的星，比其他所有的都大，都亮。
“你是谁……”他对着那颗星轻声问。
没人回答。但他手心烫了一下，那颗暗红色的星在穹顶上闪了闪。
他闭上眼，把石头贴在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