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灯楼
灯楼之前,沈渊已经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了。
那百盏白鹿灯的光齐齐压下来,青白如霜,把他脚下照得一片惨亮。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片冰上,再走一步,便会踩进光里,被这满楼的灯一口吞下去。他抬头数了数,三层灯楼,每层灯笼的排列都极有规矩,像画在空中的卦盘,一层套一层。那鹿灯上的鹿形会转,极慢,极慢,像要绕过一个极长的年岁,才肯回到原点。
季先生已与那老者分开,踱到沈渊身侧,低声道:“别正对着灯楼看。侧着看。用你方才看那盏黑纸灯的法子。”沈渊照做。他侧过身,目光从灯楼的一角斜斜切入。这法子像夜里认星,单看一颗星不亮,得用眼角余光去接。他一点一点移动目光,从第一层的白鹿灯开始,一盏一盏过。那灯影不是落在地上,而是浮在半空,像一尾尾游鱼,在光的缝隙里钻来钻去。沈渊看得久了,额上沁出细汗。那些灯影极难辨,似有似无。他不敢眨。就这般看了将近半刻,忽然,他看见有一盏灯。那盏灯挂在第二层最左角,与别的并无不同。可它投在空中的鹿影,却比旁的慢了半拍。就像那光从灯里出来,走了更远的路,才想起要落成影子。
沈渊心头狂跳。他极轻地碰了碰季先生的肩。季先生顺他目光看过去,脸色刷地变了。他低声道:“你看到了?影子慢了一拍?”沈渊点头。季先生却没有立刻动作,反倒把目光从灯楼移开,扫向四周。人潮里,有人开始朝他们这边靠。是些极普通的人,有提灯的,有抱孩子的,有卖炭的老翁,有戴花的妇人。可沈渊认得其中两个。一个,是黄叶集那灰衣汉子的同伙,他曾在巷尾远远见过。另一个,是北原城西门口,那个守在门洞里打瞌睡的瘦兵。他们都来了。沈渊的刀已经在袖中微微出鞘。季先生按住他的手,极轻地摇了摇头。
“灯会动不得刀。”他说,“白鹿灯下动刀,会遭反噬。你退到人里去,替我看着东边。若见有人往灯楼泼东西,就喊。”沈渊看他。这季先生不像是开玩笑。他一点头,把刀全收了回去,转身往人里挤。他身量比旁的少年高,可这满街的人,像潮水一样拥着。沈渊像条鱼,往东边游。东边灯楼斜对面,有一座石桥。桥下河面上,浮着成百上千盏河灯。沈渊挤到桥头,回头望。季先生已走到灯楼下,正抬头看那盏慢半拍的灯。沈渊的心提到嗓子眼。他不知道那盏灯是什么,可他知道,灯下有事要发生。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谢遥。
谢遥站在桥那端,穿着那身月白薄衫,手里提着一盏极小的白鹿灯。那灯是灭的。谢遥也不点,只远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沈渊读出来,是三个字:“跳。”沈渊一怔。还没等他反应,灯楼上的那盏灯,突然“啪”地一响,像人的指节被掰断。接着,一整排白鹿灯同时暗了一下,又猛地大亮。那光从第二层直直投下来,落在河面上。沈渊低头一看,河水里,那光竟照出一排排极淡的影子。那些影子,不是岸上的人。全是背对着桥,面朝水底的。他们一动不动,像一列列早被淹死的人,站在水底。沈渊只觉头皮发麻。谢遥又对他比了个“跳”字。这一回,沈渊没犹豫。他翻身跃过桥栏,跳了下去。在他身后,桥头的人像被什么无声地推了一把,忽然一片片倒下去。灯楼之上,那盏慢半拍的鹿灯,终于灭了。而整座白鹿城,似乎都跟着一暗。沈渊落进水里时,听见无数个声音,从河底同时响起。像几千个人,在同时叫他的名字。水冷得像刀。他憋着一口气,朝最黑处游去。河灯在他头顶碎成一片片,像天上掉下来的星。他知道,这一跳,是跳进了下一个局。可若不跳,便要死在岸上。谢遥,这人是算好的。连他什么时候会跳,都算好了。沈渊心头又冷又燃,像被人塞了块冰,又烧了把火。他拼命往下潜,好像只有这深水里,才有一线活路。耳边,那千万人的呼声,渐渐变成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是沈玄衣。他娘,在他脑子里,轻轻叹了一声。又轻,又远。像在说:孩子,你终于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