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灯会
白鹿城的灯会,是从黄昏开始的。
沈渊跟在季先生身后,出了书院。一路上,满城灯火渐次亮起来。那些灯悬在檐下,提在行人手中,浮在河边,一眼望去,像整座城被从地底翻涌而起的光海。天上无月,可人间的灯比月还密。阿九没来。沈渊走前,她在门口站着,踏雪蹲在她脚边。他回头看了一眼,阿九冲他摆摆手,嘴形在说“早回来”。沈渊点点头,转身没再回望。
“灯会分三重。”季先生边走边道,声音不高,“外城放河灯,中城挂彩灯,内城灯楼上,点的是百盏白鹿灯。那百盏白鹿灯,才是历代传下来的本灯。你要看的,是灯楼。但不在楼里。”他顿了顿,像在斟酌,“在楼对面的那条长街上。那盏灯,会混在人堆里。你若见着,别出声,点我肩膀一下。”
沈渊“嗯”了一声。他走得不快,眼睛已经先忙起来。灯会人声鼎沸,什么都有:耍灯的,卖糖画的,踩高跷的,唱北腔的。火光在人脸上跳,把笑照得都有些变形。沈渊看灯,也看人。他看那些提灯的手,看那些被光投在墙上的影。他还看不准哪盏灯不对。于是他先看灯影。黑鳞上的字告诉他,灯文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亮”与“不亮”之间。那异灯,也一定藏在这明暗交错的某处。他静下心,像在山里认兽道。看得久了,眼睛里便只剩下光的纹理。那些灯,有的暖黄,有的幽白,有的一跳一跳,像藏着鼓点。沈渊不眨眼。他知道,这种东西,只会在你一放松时溜过去。
他们走到内城长街时,人反而少了些。长街极宽,两侧楼阁高耸,红灯连成一线。沈渊一眼看见街尽头的灯楼。那楼不高,只有三层,却极宽。每一层都挂满白鹿灯,那灯不飘不闪,光色青白,像凝了一层霜。沈渊正看着,忽然觉得背后一凉,像有人往他后颈吹了口气。他猛回头。人潮里,有几个孩童追着糖画跑。一个卖花灯的婆婆,拎着一串兔子灯,慢慢走过。再远些,一个极瘦的男人倚在墙边,正仰头望灯。沈渊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停住了。那人穿着件灰褐旧袍,看着极不起眼。可他的左颊,在灯影里,有极暗的一片东西。像块旧疤,又像蒙尘的鳞。沈渊没有动。他只把眼睛往那人脚边一扫。那人没有影子。
沈渊呼吸一窒。他再往上看,那人的脸已经转过来。不是黑斗篷,是一张极普通的过路人的脸。可那双眼,黑得没底。沈渊喉咙发干,手指在腿侧轻敲了一下。他侧头,极轻地碰了碰季先生的肩。可季先生正和一个老者说话,没察觉。沈渊再转头,墙边已经空了。那人没了。只有墙根下,一盏极小的纸灯,孤零零放在地上。灯纸发黑,烧着一点绿火。沈渊死死盯着那盏灯。它投出的影子,就在那面墙上。那影子不是人形。像一尾盘起来的东西,又像半张脸,缓缓地,张了一下嘴。沈渊的手已经握住刀柄,可他没拔。他记着季先生的话,别出声。他抬脚,踢起一块碎雪,打在纸灯上。灯没倒。绿火“噗”地一跳,墙面上的影子猛地膨胀,像要从墙里钻出来。沈渊后退半步,终于喊道:“季先生!”
季先生瞬间回身。他只看了一眼那盏黑纸灯,脸色骤变。他一把将沈渊拉到身后,袖中滑出三枚铜钱,正打在那灯上。铜钱入灯,灯焰炸开,绿光四散,像打翻了一碗萤火。沈渊只觉一股极阴极冷的风扑面而过,满街灯火同时一暗,又同时亮起。人们照旧欢笑,似乎什么也没看见。季先生盯着地上那盏黑纸灯,它已经瘪了,像片被火烤焦的蛇蜕。
“没事。”季先生低声道,可他的手还挡在沈渊身前,指尖微微发白。沈渊没说话。他慢慢把刀收回鞘中,又看了一眼那面墙。墙上的影子已经不见了。可他总觉得,那影子没走远,只是从墙上,挪到了别的什么地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怕,是身体记起了北原城下的寒。他攥紧拳头,跟在季先生身后。前面,灯楼上的白鹿灯,正一盏一盏亮起来。那光极冷极冷,像要把他从头到脚,照成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