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灯会前夜
日子像磨刀，一天天过去，沈渊的刀口越来越利。
他白日去藏楼，从一楼到四楼，挑些能看懂的书读。经史他读不进去，就专看那些游记、杂录和前人修行手札。那些文字多散碎，可偶尔一句半句，能让他琢磨半天。阿九的身子一天天见好，脸上渐渐透出健康的颜色，不再似初来时那股病恹恹的灰。韩大夫来复诊过两次，说灯毒已去七八，只是那药母根子，仍像颗深埋的种子，得等。至于是等治，还是等发，韩大夫没明说。沈渊也没问。他把这事压在心底最深处，像压一块火炭。
孙瘸子这些天倒比沈渊还忙。他整日不见人影，回来时身上带着酒气，或是一些零碎的耳闻。他在白鹿城的下九流里混得开，三教九流的人都说得上话。沈渊知道，他是在替自己探听消息。这老头看似油滑，心却细得很。有时沈渊夜里练刀回来，见孙瘸子房里还亮着灯，知道他在等自己。两人也不多话，只相对坐坐，各想各的。
灯会前两日，季先生来了。
他仍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外头披着灰氅，站在院中看那株老槐。沈渊从屋里出来，他头也不回，道：“你这些天，刀练得不错。”沈渊心下一凛，面上不显。他练刀的地方极偏，又总在深夜，不想还是被看去了。季先生转过身，神情如常：“你的刀路，有几分像当年的沈天放。只是他走的是霸刀，你走的，是杀路。”沈渊没应。杀路。这词像根细刺，轻轻扎进他耳朵里。他杀的人多吗？不多。可每杀一个，都像在他骨头上刻了一道。他爹走霸刀，这他倒不知。他只知道沈天放最后坐着的样子，像把烧尽了的刀鞘。
“灯会那晚，你跟我走。阿九和孙瘸子留在院里，哪也不许去。”季先生递来一只极小的铜铃。那铃子比拇指略大，玲心已空，声音发闷，“挂在门上。若有人闯院，你自会听见。”沈渊接过，触手极寒，像握了块冰。他问：“灯会上，我到底要做什么？”季先生看着他：“你只要看。把你看到的那盏灯，告诉我。”沈渊道：“什么灯？”季先生沉默一下，像要从什么地方把话捞出来。他低声说：“会有很多灯。可只有一盏，照出来的影子，不是人的。”他说完，摆摆手，走了。
灯会前夜，沈渊照例去了后山。这晚雾不大，月亮极圆，亮汪汪地嵌在天上，把整片空地的雪都照成银色。沈渊拔刀，起势。他如今已能把那套刀法完整走下来，虽然仍有生涩处，可刀与身已不再打架。那感觉像是这刀法本该长在他身上，只是一直睡着，如今被一唤再唤，慢慢醒了。夜风穿过松林，带着极淡的柴火味。沈渊收了刀，抬头看月。他想起疯仆。想起他最后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想起那三盏白灯笼，在雪夜里飘着，像三只不眨的眼。他如今，不再怕了。可他仍会做那个梦。梦里，他喊“娘”，她在灯里回头，满眼泪光。他得把这事弄明白。白鹿城的灯会，或许就是下一道门。
他回到院中，阿九房里早已熄了灯。可他刚走到老槐下，那房门又轻轻开了条缝。阿九探出头，小声说：“哥，你回来啦。”沈渊走过去，把她往门里推：“怎么不睡？”阿九说：“我听见你回来了。”她身后，踏雪也挤出来，拿鼻子蹭沈渊的手。沈渊蹲下来，把阿九的袄子领口拢了拢，说：“明天晚上，你和孙爷爷早点吃饭，把门关紧。我出去一趟。”阿九睁着大眼：“去灯会吗？”沈渊点头。阿九不说话了，过了会儿，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样东西。是那半枚玉佩，用红绳系着，在她手心里发着微光。她踮起脚，把玉佩挂到沈渊脖子上。
“娘说，这个能保平安。”她说。沈渊摸了摸那半玉，心口一热。他道：“你戴着，不用给我。”阿九摇头，退后一步，抱着踏雪，认真地说：“我有踏雪。你戴。”沈渊没再推。他握了握那半枚玉佩，站起身，看着阿九把门关上。纸窗上，她的影子在灯前站了许久，才慢慢躺下。沈渊转身，望天上那轮将圆的月。明晚，便是灯会。他握紧刀柄，在心里说：不管那盏灯是什么，我都要看清楚。然后，活着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