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暗流
沈渊没把五楼的事告诉孙瘸子,至少没全说。
他只说,黑鳞上的字,他认全了。后面那四个字,是“灯会取命”。孙瘸子正在井边洗脸,闻言,动作一顿,水从指缝漏下来,滴滴答答落在青石上。他慢慢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脸,问:“你信那姓谢的小子?”沈渊摇头:“不信。但书不假。那四个字,错不了。”
孙瘸子没再说话。他回屋把烟点着,一口一口抽得极慢。沈渊坐在老槐下,用一根树枝在薄雪上画。他画灯,画桥,画水,画影子。阿九搬了小凳,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看。踏雪伏在她脚边,尾巴在雪上扫来扫去,把沈渊画的东西又抹平了。阿九“哎呀”一声,拍踏雪脑袋。踏雪还摇。沈渊看着他们,心里却像这雪地一样,白茫茫一片。
“书院这地方,比北原还深。”孙瘸子终于开口,声音像从烟里挤出来的,“季先生留你,多半是早知道北原会来灯会。你不过是他布下的一枚子。”沈渊“嗯”了一声。他也不是没想过。那日在问学碑前,季先生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个逃难少年,是看一把能用得上的刀。这城里,大人物们都在下棋。他这把刀,要么被磨利,要么被折断。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阿九治好,再把自己变强。
“我要练刀。”沈渊说。孙瘸子看他一眼,没问为什么。他只说:“后山有片空地,夜里没人。你想去,我替你看着阿九。”沈渊点头。当夜,他便独自去了后山。
后山雾大,月光只透得下薄薄一层。他寻了处背阴的空地,先做了几个拉伸,又按皮纸上的步法,慢慢走了几遍。那步法极怪,时而像前扑,时而像后退,重心忽高忽低。沈渊起初走得极涩,像脚底粘了胶。后来他索性不想了,让身体自己记。风从林间吹来,他闭眼,仿佛又回到北原城下那夜。那刀劈出去的瞬间,身体比心先动。他拔刀,挥出,再收。一遍又一遍,直到后颈的汗被山风吹得冰凉。刀光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正在醒来的兽。他走完最后一式,浑身汗透,坐在一块青石上喘气。他发现自己对刀法的领悟远超从前。这皮纸上的东西,像是在为他重新接骨。对别人或许只是技法,对他,像归位。
“你的刀,太吵了。”身后忽然有人道。沈渊一惊,刀已出鞘。谢遥从雾气里走出来,还是那身月白薄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慢慢走到空地边,看着沈渊,眼睛亮得反常:“不过,很聪明。才两遍,就得了三分神。”沈渊刀没回鞘,冷冷道:“你偷看我练刀?”谢遥摇头:“不算偷看。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他抬手一扬,一个小布包落在沈渊脚边。沈渊不接。谢遥道:“这是‘清心散’。灯会夜里,点在眉心,能让你不被人声和灯影迷了。”他笑了笑,“尤其你带着那丫头。她的药母根子,最招灯会里的东西。这药,能遮她的味。”
沈渊弯腰捡起,拿在手里,极轻。他没打开。谢遥已转身,往雾里走,留下一句:“灯会那晚,别站太前。也不要在灯下看太久。”沈渊想问“为什么”,可人已经没了。他站了片刻,把布包收入怀中。不管谢遥什么目的,这东西,若是真的,便有用。他抬头看天,雾已散了稍许,露出几点星子,冷得发亮。这后山,来过的人,怕不止他和谢遥。这书院,人人都有自己的道。他得找着自己的。才能不被人引到沟里。他收刀,回院。阿九房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一个小小的人影,还坐着。像在等他。沈渊脚步便不由快了些。推门,阿九正趴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只草蛐蛐,已经睡着了。踏雪抬头看他,极轻地“呜”了一声。沈渊走过去,把阿九抱回床上,盖好被子。他站在门口,看这满院月色,忽然觉得,这白鹿城,虽处处是眼,可到底有盏灯,是为他留的。就为了这盏,他也不能倒。灯会,来吧。他倒要看看,那盏要他看的灯,到底能照出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