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五楼
夜里,沈渊没惊动阿九。
他等阿九睡实了,才轻手轻脚起来。孙瘸子靠在外间椅子上打盹,鼾声一起一落,像把生锈的锯。沈渊从他身边过,他眼皮微抬,又合上,像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没问。沈渊把破晓别在腰后,推开院门。月色正好,银晃晃地铺了一地。他踩着雪光,穿过几重月洞门,往藏楼去。
藏楼在夜里黑得很,像座沉默的石堡。月光只照得见底下一层石阶。沈渊到时,谢遥已经等在那了。他换了身月白薄衫,站在楼前,像片落错了季节的纸。见沈渊来了,他笑了一下,说:“守楼的老周头子时三刻去打酒。我们只有两刻钟。”沈渊没说话,只跟着他绕到藏楼背后。那有一条极窄的木梯,挂在墙上,通往五楼侧窗。谢遥先上,轻巧得像没有重量。沈渊在后,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两人一前一后,翻进了五楼。
五楼没有点灯。只有几缕月光从高高的小窗漏进来,落在一排排极旧的架子上。这里的东西明显和底下不同。卷轴用黄绢裹着,残简用木匣盛放,有些器皿上刻着符,被红绳缠得严严实实。沈渊闻到一股极淡的锈味,像旧铁,混着陈年香灰。他跟在谢遥身后,没有乱碰。谢遥目标极明确,一路走到最里间的石墙前。墙上嵌着一座小小的铁龛。谢遥从袖中取出半截铜钥,插进铁龛锁眼。锁舌“嗒”地一响,铁龛开了一条缝。沈渊看过去,里面放着一卷极厚的书。封面无字,封皮用三层老皮硝成,边缘已经起毛。谢遥把书取出来,放在一旁矮几上,极小心地翻开。沈渊便看见了。那是完整的灯文谱。二十四字,字字如灯,旁边配着极小的图画,画的是人手、灯影、桥、井、水。那不是书,更像一部谱谍。
“我只能给你看半刻。”谢遥低声道,“这书不能带,不能抄。能不能记住,全看你自己。”沈渊点头,俯下身,借着月光,一字一字地看。他识字本就不多,可这灯文太怪,怪得反而好记。它们不像字,像手势。有的字像灯在烧,有的像水在流,有的像一个人站在桥上回头看。沈渊看着看着,只觉眼里发烫,像被什么光烧着。他连眨都不敢眨。那黑鳞上的几个字,正与这谱中的几字对上了。他越看越快,越看越静。谢遥在一旁,不时看他一眼,眼里笑意更深。忽然,谢遥“嘘”了一声。沈渊立刻合书。楼下,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是老周头子回来了。谢遥不慌不忙,把书放回铁龛,锁好。然后他拉沈渊,像两条影子似的,从原路翻出。木梯收得及时,两人刚落地,楼后拐角便见一点灯光。沈渊贴墙屏息。那灯慢慢过去,没有停留。谢遥朝他眨了眨眼,转身走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沈渊回到院子,天边已泛青。他坐在自己房中,把方才记下的字在脑中过了三遍。那些字像会动,一笔一划,在黑暗中自行组合。他忽然明白,那黑鳞上的八个字,不止是“候,药归,三日,南渡”。后面还有四个字,他之前没认出来。那四个字是:灯会取命。沈渊闭上眼。他仿佛又看见黑斗篷那张半鳞的脸,在雪夜里对他笑。灯会。那日在黄叶集,对方说的是河封之后。而白鹿书院这场灯会,却已在眼前。难道北原的人,也要来这灯会?还是说,那四个字,指的是别的人,别的事?沈渊攥着刀柄,掌心渗出汗。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逃难至此,而是被人引到这里。那人站在高处,一路铺好石板,就等他一步一步走进灯下。沈渊睁眼,望窗外。槐枝在风里轻颤,像在摇头。天,就要亮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只做看书的人。他得动。不管这书院里谁是眼睛,他都要在灯会之前,把这事弄清楚。哪怕要把这藏楼的每一块砖都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