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急救落幕,校医把过敏的男生紧急送往校医院留观。围观的学生渐渐散开,但食堂里发生的一切,以极快的速度传遍整个南城医大。
校园论坛再次爆炸,新的热帖高高置顶,标题触目惊心——《食堂突发过敏性休克,无肾上腺素,林砚徒手经络急救救回患者》。
帖子下面附了几段学生随手拍下的短视频,画面不算清晰,但胸外按压、穴位点按的全过程完整记录下来。评论区瞬间撕裂成两股截然不同的声音。
一部分学生满心震撼与推崇。
“太厉害了!教科书都说过敏性休克没有肾上腺素几乎无解,活生生的奇迹。”
“以前总觉得中医穴位只是保健,没想到急症能救命。”
“三场急救,每一次都是生死关头,实力摆在眼前,没得黑。”
但另一部分声音,质疑、抨击,也汹涌冒了出来。
“胡闹!过敏性休克靠点穴位救人?这是宣扬伪科学!万一当时人没救回来,就是非法急救,要担法律责任!”
“胸外按压是西医的功劳,人活过来跟穴位没有半点关系,不要强行给中医贴金。”
“在校学生,擅自使用没有临床循证依据的古法手法进行危重症抢救,这是误导!学校应该出面约束。”
不少西医方向的老师、研究生也匿名下场,言辞尖锐。他们固守现代循证医学理念,只认药物、仪器、大样本临床试验,完全拒绝承认经络开窍的急救价值。他们认为,刚才病人恢复呼吸,仅仅是胸外按压带来的偶然结果,穴位点按纯属心理安慰,甚至斥责林砚哗众取宠,拿患者生命博眼球。
宿舍楼下,回宿舍的路上,一路上不断有学生朝林砚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有敬佩好奇,也有不解、戒备。
苏清鸢拿着手机,一页页翻看论坛评论,眉头紧紧锁起,语气带着几分愤懑:“这些人根本没有亲眼看见全过程,只抱着书本理论就全盘否定现场事实。刚才如果只靠胸外按压,只能维持循环,解决不了喉头水肿气道闭锁的核心问题。”
林砚神色平静,并没有被网上的非议扰乱心绪。
“不必在意。”他缓缓说道,“《黄帝内经》流传千年,不是几句网络非议就能否定。眼见尚且不一定为实,更何况隔着屏幕的揣测。循证医学讲究证据,可很多古法急救,受条件限制,很难做大样本双盲试验。但不代表临床上真实发生的效果就不存在。”
“不过,他们提出来的风险,也并非全无道理。”林砚十分清醒,“经络开窍只能是无药无器械环境下的应急权宜之计,绝不能替代肾上腺素、插管这些正规急救手段。这一点,必须分得清清楚楚。”
他从来没有神化古法,每一次出手,都是现代医学手段缺位时的补充,后续一定接上标准化西医治疗。
苏清鸢点头:“可惜论坛上很多人看不到这一层,只会极端站队。已经有人向教务处、临床系教研室提交反馈,举报你‘使用非规范手段开展急症抢救’,系里大概率会找你谈话。”
“谈话就谈话。事实摆在那里,患者现在在校医院,生命体征全部正常,可以去做复盘评估。”林砚语气淡然,“现在更要紧的,是周末城东中药材市场取证。江家那边已经提前收到风声,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
提到江氏医药,苏清鸢神情凝重几分。
“我已经把检测用的采样容器、密封袋准备好了,随身带录音笔,所有采购、交易全部录音留证。买到的可疑药材直接分装标记,送到合作实验室做二氧化硫、重金属、有效成分含量检测。”苏清鸢条理清晰,“化验报告出来之后,连同学校实训课封存的那批劣药样本,一并向市场监督管理局提交举报材料。”
“江家在市场布了眼线,我们不能以学生身份直接过去,容易被认出。”林砚思索片刻,“换一身普通便装,装作外地来进货的小药商,降低对方警惕。”
两人敲定细节,各自分开准备。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临床系教务处通知下来,传唤林砚前往教研室谈话。
教研室办公室,屋内坐着三位临床系老师,其中就有公开课上被林砚辩驳过的周振山教授,另外两位是临床重症方向的导师,也是论坛上质疑声音背后的代表人物。
气氛略显严肃。
“林砚,食堂过敏性休克急救的事情,全校都在讨论。”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导师开门见山,语气严肃,“我们不否认,最后患者抢救成功,结果是好的。但是,过敏性休克属于Ⅰ型超敏反应危重症,国内外《全科医生用药速览》、急救指南,没有任何一条把穴位点按列入抢救方案。你在现场使用这套古法手法,一旦失败,会产生严重医疗纠纷,这个风险你有没有想过?”
这是非常现实的责问。
林砚端坐椅子上,不卑不亢,从容应答:“报告老师,当时现场,没有肾上腺素,没有插管设备,120至少七分钟以上才能抵达。完全按照标准化急救指南,等于原地等待死亡。”
“我没有放弃西医急救,第一时间安排了标准胸外按压维持循环,严格遵循按压频率、深度全部指南参数。经络点按,属于绝境之下的应急补充手段,而不是替代正规治疗。患者气道闭塞是死亡的直接原因,按压无法打开堵塞的喉头,这是现代急救的客观局限。”
周振山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说话。经历公开课的辩论、校门口的急救,他对林砚的认知早已不再刻板。
另一位导师继续追问:“但这套手法没有循证医学数据支撑,你怎么证明,是穴位起到作用,而不是巧合?”
“很难做大规模临床试验。”林砚坦然承认,“但是不代表无效。《灵枢》之中,天突、膻中、百会,主治气闭暴厥,是数千年无数医者实践沉淀下来的经验。经验不等于真理,但绝境之中,可以争取一线生机。同时我始终强调,只要药物器械到位,优先执行现代正规急救。”
“我从不提倡抛开现代规范单独使用古法,我做的,是二者结合。”
一番话说完,办公室安静片刻。
周振山缓缓开口,打破沉默:“昨天校医院已经完成对那名过敏学生的完整复查。患者除过敏性皮疹,气道、心肺均没有出现缺氧损伤,抢救预后远超同类案例。客观结果,无法回避。”
他看向林砚:“我们可以理解当时现场的窘迫处境,但学校必须提醒你,以后遇到同类急症,优先现代急救规范,传统手法只能作为万不得已的应急补充,不能作为首选方案。网络上面的争论,系里会出面引导舆论,避免学生片面曲解急救流程。”
没有处分,没有苛责,更多的是提醒告诫。
谈话结束,林砚走出教研室。
周振山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低声和旁边两位同事说道:“这个学生,不是狂傲的中医狂热分子。他分得清边界,懂现代规范,家学底蕴深厚。或许,我们应该放下固有偏见。”
时间一晃来到周六。
清晨,天刚蒙蒙亮。
城东中药材交易市场,南城规模最大的药材集散中心。
大清早市场已经人声鼎沸,货车来来往往,麻袋、编织袋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药香、硫磺、尘土的复杂气味。大大小小的商户鳞次栉比,这里是江氏医药掌控的地盘,南城大半流通中药材,都从这里流向药房、诊所、医院。
林砚和苏清鸢换上简单朴素的休闲便装,褪去学生气,手里拎着普通的黑色手提包,装作外地过来少量拿货的小客商,缓步走进市场。
市场很大,巷道纵横交错。往来的商贩、挑货工人络绎不绝,不少摊位外面堆放着色泽鲜亮、卖相极佳的各类药材。
只是两人刚踏入市场,林砚就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街角两个穿休闲装的男人,看似随意蹲在货筐旁边抽烟,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入口,视线牢牢锁定他们二人。
江家的眼线,果然已经守在这里。
“我们被盯上了。”林砚压低声音,侧头对身旁的苏清鸢说道。
苏清鸢心中一紧,不动声色,目光微微扫过街角那两个人:“那怎么办?我们还怎么采集样品?”
林砚目光扫过纵横交错的市场巷道,四周摊位林立。
“硬去大摊位肯定行不通,大商户全部依附江家,不敢卖给我们真货,还会直接上报。”林砚低声快速分析,“找零散的散户小摊位,那些不直接受江家管控的小摊贩。分开行动,你往东边巷口,我走西边,少量零散购买,不要一次性买多,避免引起怀疑。买到之后立刻把样品密封,到市场外的汇合点碰头。”
苏清鸢握紧包里的录音笔和密封采样袋,轻轻点头。
“注意安全,遇到不对劲立刻撤离,不要硬扛。”林砚叮嘱。
两人简单分开,朝着两条不同的巷道走去。
市场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办公室内。
周凯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对讲机,听着手下传来的汇报。
“目标已经进市场,两个人分开行动了。女的往东巷,男的进西巷。”
周凯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对着对讲机缓缓开口:
“盯死他。不要直接动手。给摊位打个招呼,卖给他一批掺了东西的‘特殊药材’。让他拿回去化验,拿到一堆‘看起来有问题,但又抓不到我们把柄’的样品。就算送去检测,也告不倒江氏。顺便,制造一点小麻烦,让他们今天不能安安稳稳走出药材市场。”
对讲机另一端传来低沉的应答:“明白。”
喧嚣嘈杂的药材市场,表面人来人往,买卖热闹,暗处罗网已经悄然铺开。
林砚独自穿行在拥挤的巷道之间,目光扫过两侧摊位上形形色色的药材。
硫熏的白芍、增重掺泥沙的三七、泡水增重的枸杞、以次充好的党参……一幕幕,映入眼帘。
《本草纲目》记载的道地良药,在利益驱使之下,被各式各样的造假手段篡改面目。救人的本草,在资本手里,变成牟利的工具。
他神色冷冽,一边装作随意挑选,一边寻找可以采样的散户摊位。
可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踏入对方布下的圈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