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书山
书院比沈渊想的更大,也更深。
他花了一整个上午,才摸清了大概。书院分前院、中院、后山三片。前院是讲堂和书斋,中院是客院和藏楼,后山有蚕房、药圃、观星台。沈渊拿着铜牌,一路畅行。只要不往最深处去,没人拦他。书生们见了他这个生面孔,有几分好奇,却无人主动搭话。沈渊知道,自己这张脸,在这群青衫白袍里,像颗落进茶碗里的石子。他尽量低着头,步履轻快,把这里的路一条条记在心里。
最让他走不动路的,是藏楼。
那是一座五层石楼,外头看有些年头了,窗小,楼高,像座石塔。楼门口坐着个枯瘦老者,胡须花白,面前一张旧案,放着一壶茶和半卷书。沈渊上前,把铜牌递过去。老者看也不看,只“嗯”了一声,挥了挥手。沈渊进去,先是一股极浓的纸墨味扑过来,像埋了千年的旧雨。一楼多是经史子集,他扫了几排,便往楼上走。二楼是修行札记和手抄本,三楼是杂学,四楼人已少了,陈列的是一些残卷、图录和刻片。五楼门锁着,门口悬块小木牌,写着“非请勿入”。沈渊在四楼停下来。他的目的只有一个:灯文。他沿着书架子一排排找,书极多,大多没有书名,只在外头贴个签。他翻了半天,终在东南角一处极偏的架子上,找到一本手抄的《北原古字辑逸》。书极薄,只剩半册,纸页发脆,边角被虫蛀得厉害。沈渊小心翻开。里面果然有灯文的图样,和程氏书摊那份皮纸有七八分像。他慢慢看,细细记。灯文有二十四字为母字,一字可生三变。书中说,灯文非墨可书,非眼可读。读灯文者,先要懂“灯语”。所谓灯语,不是文字,是光。写灯文的人,把字藏进灯影里。字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亮”与“不亮”之间的。
沈渊看到这,后颈一紧。他想起那黑鳞上的字。鳞片在月下发光,字便是从光里浮出来的。原来那不是墨,是火。是灯的光。他合上书,深吸一口气。这书不能一次看完,太费神。可他已经找到了门。他正要把书放回去,忽然听见身后极轻的脚步声。他转头,一个极清秀的少年书生,正站在两排书架后,静静看他。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眉目如画,眼尾微挑,像画里走出来的。他朝沈渊笑了笑,说:“你找那本书,是为了看灯文?”
沈渊没答。他问:“你是什么人?”少年指了胸口一枚青色玉牌,上刻小字:“书院正斋,谢遥。”沈渊心道,这正斋,大约就是正式学子的意思。他道:“我随便翻翻。”谢遥“哦”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又朝那本《北原古字辑逸》抬了抬下巴:“那书不全。灯文二十四字,它只写了十一字。剩下的,得去五楼看。”沈渊顺他目光看向楼梯口。五楼那把锁,乌沉沉的。谢遥却道:“不过,我可以带你上去。夜里,五楼不锁。”他说完,又笑了笑,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沈渊看着他,忽觉这少年浑身都透着一丝古怪。他问:“你为何帮我?”谢遥眨了眨眼:“因为你带着黑雪狼。黑雪狼认的人,不会差。”说完,他转身,轻飘飘地走了,像只蝴蝶。沈渊在藏楼又待了片刻,才下楼。他把铜牌还给老者时,老者忽然开口:“四楼的书,不能带出。”沈渊点头。老者瞥他一眼,又低头看书,嘴里极轻地补了一句:“谢家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沈渊脚步一顿,没回头。
出了藏楼,天已经有些阴了。风从后山方向吹来,混着极淡的梅花香和一丝烟火气。沈渊回院。阿九正和孙瘸子在井边剥豆角。见她好端端笑着,沈渊心里那点阴云,慢慢淡了些。他刚要说话,却见踏雪仰起头,朝后山方向嗅了嗅。沈渊看过去,后山雾气沉沉,像比早晨浓了几分。他心里那根弦,又悄悄紧了。这书院,果真是书山雾海,处处有眼睛。今晚,他要去五楼。不是为自己,是为看清那些藏在光里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