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客居
季先生安排他们住在书院西角的一处小院里。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株老槐，墙角有口青石井。槐叶落尽了，枝杈上积着薄雪。沈渊把阿九安置在东边那间。房里被褥是新铺的，炭火烧得正暖。阿九一沾床就困得睁不开眼，却还扯着沈渊的袖子，问：“哥，我们真能住这吗？”沈渊说：“能。”阿九这才松手，没一会儿就睡沉了。踏雪趴在床边，把尾巴垫在阿九脚旁，像一尊黑石雕。
孙瘸子住在西间，沈渊自己住在中间。他没有歇，先去院中看了一圈。这院子四面是墙，东墙外有条小道，直通书院后山。后山方向，雾极浓，比北原城外的雪雾还厚。沈渊站了一会儿，听见雾里似有钟声，一下一下，慢得和心跳似的。他转身回屋，把“破晓”从腰间解下，横在案上。屋里点着一盏豆灯，光把刀的焦痕照得发亮。他看了片刻，忽然从怀里取出那半片黑鳞。那鳞片这些日子一直贴身收着，早已没了先前那股寒劲。他放在灯下，又取出程氏书摊老儿给的那张皮纸，把两个东西并排放着。皮纸上的灯文和鳞上的字，在他脑中慢慢重影。他一个字也不认得，可记得它们的形。他总觉得，这些字不是用眼认的，是别的什么在认。沈渊揉着眉心，把这些又收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季先生来了。他先看了阿九的脉，又让随行的药童把一盒蚕蜕留下。沈渊见那盒中之物，薄如蝉翼，色作银灰，间有细纹，确与书铺老人说的灯文纸有些像，但更润。季先生道：“蚕蜕要分三次入药。韩大夫的方子，加上这味，能拔表层灯毒。可这丫头的根子，还在药母上。拔不净，便是治标。”沈渊问：“怎么拔根？”季先生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块极小的铜牌，上刻一只白鹿，递给他：“先当客学。每月书院有课，能听便听。灯会在下个月十五。这之前，你哪也别去。”沈渊接过铜牌，触手微沉。他点头。季先生走到院中，看那株老槐，忽然说：“这院子多年前也住过一个北边来的人。他在槐树底下埋了坛酒。后来人没了，酒也没了。你住这，夜里若听见有人哭，别出去。”沈渊道：“我不出。”季先生看他一眼，像有话说，又摇摇头，走了。
沈渊回屋，把铜牌挂在腰间。他忽然觉着，这白鹿书院像座很大的庙，他是里头新来的一缕香。香还没点，庙里的神佛已经看见他了。他得比从前更小心。因为这里的人，不比他一路逃来的敌人笨。甚至，有些人和他一样，是提着刀从雪里走出来的。譬如那季先生，昨日夹他刀刃的两根手指，到现在还让沈渊手腕发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慢慢握成拳，又松开。他不能再像在黄叶集时一样，只靠手快。得学点真东西。正好，书院里有的是书。他要去看看。书里，或许有能看灯文的门道。
“哥。”阿九在房里叫他。沈渊起身过去。阿九已经起了，正坐在床沿，让踏雪舔她的手。见沈渊进来，她抬起小脸，脸上多了点血色：“我梦见娘了。她说这里好，让我听你的话。”沈渊“嗯”了声，在她身边坐下。窗外的槐枝被风吹得一摇一摇，把光影筛进来。沈渊看着阿九，看她弯着眼睛笑，忽然想，这丫头若真能就这么好起来，该多好。可他也知道，梦是梦。梦醒之后，灯会还在等着。而灯会上的那盏灯，正一天一天，朝他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