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季先生
那书生去了很久。
沈渊站在碑前，把阿九往身后带了带。踏雪蹲在一旁，不时朝书院门里望望，喉咙里压着极低的呼噜声。孙瘸子也凑过来，低声道：“一会儿若是不对，你带着阿九先走。”沈渊没应。他从不觉得答了题还要逃。既然站在这了，就看看这书院的门，到底开得开不得。
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那值院书生，后头跟着个灰白头发的高瘦男人。那人穿一件半旧的青衫，外罩灰鼠马甲，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极稳，像用尺量过。他步下石阶，目光先扫过沈渊，又扫过阿九，最后在踏雪身上停了一瞬。沈渊一看那眼神，便知道，这人就是季先生。当过除魔司的人，眼里不揉沙。
“是你点的画？”季先生走到碑前，问。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懒，像没睡醒。
“是。”沈渊道。
“点的什么？”季先生看着那第三张画，像在问画，又像在问别处。
“桥下无水，不是无水。是水在别处。桥是暗街的桥。灯是灯芯的灯。桥上无人，人在灯里。”沈渊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碾出来。他也不怕。这题既然敢出，就该有人敢答。旁边几个书生已经变了脸色，有人低呼，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季先生却仍那副懒散模样，只抬了抬眼皮，问：“你进过北原城？”
沈渊不答。他知道，这个问题本身，比考题更凶。
季先生倒没追问。他走近一步，忽然伸手，朝沈渊面门点来。那一下不快，可角度极刁。沈渊不及多想，头一偏，刀已出鞘三寸。可那手只到他额前一寸便停住，像只老猫伸了个懒腰。沈渊的刀却收不住了。季先生用两根手指，在刀背上轻轻一弹。“嗡”的一声，断刀竟震得沈渊虎口发麻，刀身偏了半寸。沈渊心里大震，脸上却硬撑住了。
“刀有点意思。”季先生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人是苦根，狗是异种，丫头……”他看向阿九，那双眼忽然利起来，“中了灯毒，还带着药母的底子。你们这一行人，搁哪都能惹出事。白鹿书院不是收容所。”沈渊握刀的手一紧。季先生却已转身，朝门里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道：“都进来吧。外面风大，总不能让个快死的小丫头在雪地里站着。”沈渊一愣。阿九却先拉了拉他袖口，小声说：“哥，他让我们进去呢。”沈渊把刀收回鞘里，朝季先生的背影拱了拱手，抱起阿九，跟上。孙瘸子在后头咧了咧嘴，拉着踏雪也进去了。
进了门，沈渊才知这书院外头看着气派，里头更甚。青石铺路，松柏夹道，廊庑勾连，一眼望不到头。来往书生长衫素袍，见季先生领了他们进来，都退到路旁，低头行礼。沈渊不是没见过世面，可天剑宗那些外门弟子，与这书院的学子一比，倒像粗汉了。他面上不显，只把阿九抱得更稳。阿九有些认生，把脸埋在他肩上。孙瘸子东张西望，像在找茶楼。踏雪则始终贴着沈渊左边走，一步不乱。
季先生领着他们穿过三重庭院，到了极僻静的一间偏厅。他让值院书生上了茶，又命人燃了个小炭盆。屋子里暖得很，阿九慢慢松了手。季先生不坐主位，反在他们对面寻了张旧椅坐下，端起茶，慢慢啜了一口。
“现在说说。”他道，“北原城，谁带你们去的。”
沈渊没瞒。瞒也瞒不住。他摘了斗笠，把沈家灭门后的事，捡能说的说了。疯仆、青石镇、药谷、北原城、碎灯、南逃。他讲得极省，跟清水煮石头一样，没什么油星。可季先生听得很耐心，连茶都忘了喝。沈渊说完，他问：“你娘在灯里，最后说别回头。”沈渊点头。季先生沉默良久，道：“你娘叫什么？”沈渊说：“沈玄衣。”季先生端茶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这名字，我听过。”季先生放下茶碗，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株极老的腊梅，开得满枝金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留下吧。阿九这病，书院能治。蚕蜕我有。但有个条件。”他回过头，盯着沈渊，“白鹿书院，每年冬夜都有一场‘灯会’。今年城北除魔司来报，说有北原异象。我要你，替我在灯会上，看一盏灯。”
沈渊心头一跳：“什么灯？”季先生道：“到时候，你自然知道。你只需要回答我一句话。”他顿了顿，眼如寒潭，“你信不信，这世上有比北原灯更老的东西？”沈渊没答。他想起那个蓑衣人，想起在回龙道里看到的那些蓝火鞋阵，想起他爹皮纸上没写完的那句话。他慢慢点了点头。
季先生重新坐下，脸上多了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像冬夜窗外的腊梅，冷而香。他说：“好。你便是这书院的客学了。”阿九仰头问：“哥，客学是什么？”沈渊摸摸她的头：“就是能在这读书的人。”阿九“哦”了一声，小脸儿笑得亮堂堂的：“那我也能读吗？”季先生看了她一眼，难得地，面上温和了些：“能。你不想读，我都绑你去。”阿九笑着往沈渊身后躲。孙瘸子连喝了两碗茶，终于把气喘匀了。沈渊看着这间暖意融融的偏厅，却知道，这地方也不是善地。季先生留他们，明说了是“有用”。可这世上的事，谁利用谁，从来都难说得很。他得先让阿九把蚕蜕拿到，再图别的。至于那盏灯，他替自己看。他也想看看，这白鹿城的灯会里，到底藏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