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书院墙外
孙瘸子打听完消息，是在傍晚才回。
他带回来两样东西：一张白鹿城的地图，还有一句不太中听的话。那书院不是寻常地方，外头看着是授业讲经的学府，内里却分三院十二斋，暗合白鹿城的城防阵脚。寻常人连外门都进不去，更别提后山。沈渊若想求雪蚕蜕，要么有荐书，要么等明年开春的院试。可阿九等不到明年开春。
沈渊把阿九哄睡后，和孙瘸子坐在楼下。堂里没几桌客人，油灯剪了又剪。孙瘸子点了烟，把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手绘的，极粗。书院在城西北，背靠一座矮丘，地图上只标了个“鹿鸣山”。山有雾，终年不散。孙瘸子的手指在鹿鸣山后画了道圈：“这后山，夜里没人去。可书院有值夜的人，每隔一个时辰，沿着山根走一圈。我打听过了，领头的是个姓季的先生，据说年轻时是除魔司退下来的，眼力极毒。”沈渊“嗯”了一声，心里已转起来。若是硬闯，他这几斤力气，怕是不够那季先生一只手。得想个名正言顺的法子。
“我看，与其求人，不如求事。”孙瘸子道，“书院外头有块碑，叫‘问学碑’。听说碑上有三道题，每月换一次。不论出身，只要能答上碑上任意一题，就能进书院，得一个‘客学’的名号。你答不了经义，可那三道题，有时也不全是经义。”沈渊道：“有时是什么？”孙瘸子摇头：“那我可不知。得去看了才知道。明日天亮，我陪你走一趟。”
第二天，沈渊把阿九也带上了。白鹿城的街上有车有马，也有挑着孩子的小肩舆。沈渊没舍得叫肩舆，把阿九背在背上。城里风不像雪原上那么野，可吹久了仍冷。沈渊把自己的旧斗笠扣在阿九头上。踏雪跟在身侧，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这狗通体黑亮，四爪雪白，又高又壮，谁见了都退避三分。沈渊倒不在意，他要的便是这效果。他们去了城西北。白鹿书院前门果然气派，青瓦高墙，门前石阶九级，两尊白石鹿昂首而立。门旁不远，果然立着一块极高的青石碑。碑上无字，只刻着三道凹槽。沈渊到碑前，抬头看。那里已经围了几个青衫书生，有的仰头沉思，有的拿树枝在地上比划。沈渊凑近，见那三道凹槽里，各嵌着一张极大的宣纸。纸上写的，是三道题。
第一道：“一城有井，井中有火，火中有木，木能生土。试问此为何城？”第二道：“雪落无痕，灯照有影。问影在灯前，还是灯后？”第三道只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座桥，桥下无水，桥上有灯。灯下无人。沈渊盯着那幅画，心中竟是一阵发寒。这画上的灯，和北原城下那盏，像了七分。阿九趴在他背上，小声说：“哥，这灯我见过。”沈渊“嗯”了一声，没让她说下去。他转头问旁边一个书生：“这碑，答了就能进？”那书生打量他，似有些瞧不上，却仍点头：“能。可这题，书院自己都说不清。上月放题，到今日，没人答出。你？”他笑了一声，没再说。沈渊也不恼，只把三道题记牢了。他退到一旁，寻了个安静墙根坐下，让阿九和踏雪都歇着。他抬头看那碑，看了一遍又一遍。井中有火，火中有木，木能生土。这说的不是别处，是药谷。雪落无痕，灯照有影。影在前还是后？那要看是灯照人，还是人照灯。沈渊闭眼，脑中浮现出北原城下他娘那盏大灯。光影从湖面折出来的时候，影子不是前后，是上下。这题，是陷阱。第三道画，画的是暗街口。桥下无水，灯下无人。人在灯里。这题，别人答不出，他却未必。可要他把北原城的事写出来，无异于自曝身份。他不能答前两题，第三题，得换一种说法。
“哥，你想出答案了吗？”阿九凑过来问。沈渊摇头：“差一点。”他起身，朝碑前又走。这一次，他看那画看了极久。画上的桥，没有水，却有几道极淡的墨痕，从桥下一直延伸到画外。沈渊忽然笑了。那几道墨痕，不是水，是路。不是桥下无水，是水在别处。他在北原城下走过那条暗街。那暗街，就在水下。画是反的。这书院的人，出题不是考经义，是考“看”的功夫。沈渊转身，把阿九交给孙瘸子，自己走到问学碑前。他伸手，极慢极慢地，在那第三道题上点了三下。一下桥，一下灯，一下无人的桥栏。然后他退后，向那青石碑拱了拱手。
碑旁一个值院的书生原本昏昏欲睡，见状猛地坐直了。他看看沈渊，又看看碑，像要说话，又不敢。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你、你等等，我去叫先生。”说着，拎起袍角便往门里跑。沈渊站在原地，风吹过，把碑上三张纸吹得哗哗响。阿九跑过来，仰头问：“哥，你点了什么？”沈渊说：“我点给他看，我看得懂。”阿九眨眨眼：“那他会让我们进去吗？”沈渊道：“也许。”他抬头，看那书院高墙。墙内，隐约传来极轻极古的钟声，一下，又一下，像这城在慢慢睁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