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百草堂
白鹿城的早晨是从药香和炊烟里醒来的。
沈渊一夜没怎么睡，天不亮就起来了。他先去阿九房里看了一眼，那丫头还在睡，一只手搭在踏雪脖子上。踏雪见他来了，只掀了掀眼皮，尾巴极轻地拍了下被褥，像在说：我守着，你放心。沈渊没惊动阿九，轻手轻脚退出来，下了楼。孙瘸子已经坐在堂里，面前一碗米粥，一碟咸萝卜，吃得正香。见沈渊下来，他朝旁边一努嘴：“坐。韩大夫辰时开堂，咱们得赶早，晚了他脾气上来，天王老子也不见。”
沈渊坐下，喝了半碗粥。他本没什么胃口，可身体需要。他一口一口，把粥喝得像在吞药。孙瘸子看了，也没劝，只和掌柜打听了百草堂的位置。那瘦女人极热情，连说带比划，还说韩大夫最怕别人催，催了便要拿藤条撵人。沈渊记下，又上楼把阿九叫醒。阿九揉着眼，软软地叫了声“哥”。沈渊用热帕子给她擦了脸，又把她的旧袄子紧了紧。那袄子早洗得发白，袖口都起了毛边。沈渊想，到了百草堂，顺道看看城里有没有估衣铺，给她买件厚实的。
百草堂在城东，门面极大，三间开敞，上悬一块黑匾，烫金三个字。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有老有少，都安安静静候着。沈渊带着阿九排在后头。阿九探头探脑，小声说：“哥，这里好香。”沈渊闻了闻，是药香，有甘草、当归、陈皮，还有几味他叫不上名的。他忽然想起药谷。那地方的药香能杀人，这地方的药香却让人心定。同样都是药，境况却差了天地。
排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堂里走出一位药童，问是初诊还是复诊。孙瘸子上前，报了名号，又塞了几个铜板。药童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把他们领进内堂。内堂不大，四壁药柜，一尘不染。韩大夫坐在一张旧桌后，看着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一件洗得极净的灰袍，正拿小秤称药。他听了孙瘸子的说辞，也不抬眼，只“嗯”了一声。
“中了尸毒？过来。”他放下药秤，朝阿九招手。阿九看沈渊。沈渊点点头。阿九才怯生生走到桌边。韩大夫让她坐下，看了伤口，又用三指搭她脉门。这一搭，他便皱了眉。堂内极静。沈渊站在一旁，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韩大夫的脸。韩大夫又翻了她眼皮，最后起身，绕到她身后，拿一根银针在阿九后颈轻轻一刺。针尖再抽出时，竟染着一丝极淡的青色。韩大夫看着那青色，神色微变，半晌没说话。
“大夫，怎么样？”孙瘸子忍不住问。
“她这不是普通的尸毒。”韩大夫把针扔进一只白瓷碟里，又坐回桌后，“是灯毒。北原灯毒。”孙瘸子脸色微变。沈渊没作声，只把阿九往身边拉了拉。韩大夫抬眼，在沈渊脸上停了停，道：“灯毒入了命脉，寻常药石没用。得用北原道上的冷香草，再配十年以上的雪蚕蜕。这两样，白鹿城也只有一味。”他停了停，拿笔在纸上写了什么，又划掉，道：“冷香草我可以给你配。雪蚕蜕，你得去白鹿书院求。书院后山有人养蚕。”沈渊心中一动。果然绕不开白鹿书院。
“敢问这雪蚕蜕，怎么求？”沈渊问。韩大夫似笑非笑看他一眼：“那得看书院的人肯不肯。有些人拿千金，他们不换；有些人拿本破书，他们倒给。你先把冷香草的方子结了，再想蚕蜕的事。”沈渊点头，又请韩大夫开了几剂固本的药。药童算了账，沈渊付了钱，身上已经没剩几个子。阿九拿着药包，轻轻拉他：“哥，这药是不是很贵？”沈渊说：“不贵。”阿九低头“哦”了一声，也不知信了没有。
出了百草堂，孙瘸子去打听书院的路。沈渊带着阿九在街边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米糕。他吃了一个，另一个给阿九。阿九掰了一半，转身喂给踏雪。沈渊见了，没说。这丫头，自己还病着，倒总想着狗。他抬头看天。白鹿城的天很厚，像床洗旧了的棉被，不冷不热地罩着。他忽然想，这床棉被下头，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们不知道的事。白鹿书院，他非去不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