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白鹿城
沈渊没想到,白鹿城会这么大。
隔着老远,那城墙就压得人喘不上气。青灰的墙砖一层叠一层,缝里生着枯苔,被雪水浸得发黑。城门楼足有七层,飞檐如翅,挂着成串铜铃。风一吹,铃不响。那旗杆上,白鹿旗猎猎翻卷,像头活物盘在杆顶。城门口排着长队,车马、行人、修士混在一起,雪被踩成黑泥,腥膻扑鼻。沈渊坐在板车上,怀里搂着刀,看着这座城,像看着另一个世界。
“别乱看。”孙瘸子低声说。沈渊会意,低头把斗笠压了压。他们这一路风尘仆仆,和逃难的人没什么两样。城卫只扫了他们一眼,见孙瘸子亮出腰牌,便挥手放行。
过了城门洞,里头又是另一番景象。长街笔直,铺着条石,两边店招林立,人声鼎沸。卖炭的、挑水的、耍猴的、算卦的,全挤在街口,呼喝声混成一片。沈渊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么多活人,一时竟有些眼晕。阿九更不必说,坐在板车上,眼睛都不够用了,瞅东瞅西,连路边糖葫芦摊子都看得挪不动。沈渊没提糖人,问:“先找个地方落脚。”
孙瘸子带他们绕了两条街,停在一家极小的客栈前。门面旧,招牌歪,可还算干净。掌柜是个瘦女人,见他们进来,笑得温温的,不多问。孙瘸子要了两间房,又让伙计送热水和吃食。沈渊把阿九抱上楼,放在榻上。阿九沾了床,没一会儿就睡过去。这一路,她累坏了。沈渊让踏雪卧在她床边,自己洗了把脸。水是温的,他慢慢把脸上、手上的泥和血都搓下去。脸盆里的水一会儿就黑了。他低头看,恍恍惚惚,像把那几日的逃命也一并洗进了水里。他抬头看镜。镜子里的人瘦得脱相,颧骨高突,胡茬青黑,只有那双眼,还是亮的,像雪夜里烧剩的两粒炭。
孙瘸子进来了,往桌上一坐,先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苦得发涩,他一口饮尽,又倒一杯。沈渊转身,问:“白鹿城到了。你有什么打算?”
孙瘸子道:“你要打听灯文,白鹿城有处地方,叫‘白鹿书院’。那书院里有个老学究,专研北原古字。你要是能进去,兴许有门。可这书院,进门要荐书。你没有,就得考试。考的是经义,你会个屁。”沈渊没应,只把刀摆正。他知道,论书本,自己不如个蒙童。可白鹿城这地方,他不能空耗着。阿九的身子还没好利索。这丫头体内仍像压着簇火,时好时坏。他在路上想了一路,得找到能真正解了那药母根子的法子。白鹿书院,只是第一站。
“还有没有别的门路?”沈渊问。
“有。”孙瘸子道,“城东有座百草堂,是白鹿城最大的药堂。你带阿九去看病。堂里有个姓韩的大夫,当年给北边逃来的人治过尸毒。这人脾气怪,可心不坏。你报我名,他兴许能见你。”沈渊点头。孙瘸子又补一句:“可这百草堂花销不小。你身上那点家当,不够填药钱。”沈渊摸了摸怀里。铜钱不能动,黑铁盒不能露。他只剩下半块饼和几粒碎银。他问:“白鹿城,哪里来钱快?”孙瘸子笑了,笑得那只独眼都眯起来:“这城里,有钱人多,怪事也多。最来钱的,是除魔司悬赏。杀邪祟,拿赏钱。你刀口上滚过来的人,敢不敢再滚?”沈渊道:“不敢。也得出钱。”他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白鹿城的天,灰蒙蒙的,可这灰里透亮。像是这城里的雪,也沾了点人气。他得先安顿好阿九,再来想这些。钱,命,路,都还长着。
“明天先去百草堂。”沈渊说。阿九翻了个身,轻轻叫了声“哥”。沈渊走过去,坐在床边。阿九又睡熟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沈渊看了她许久,然后起身,在桌前坐下,把断刀“破晓”横在膝上。这刀昨夜浴火,像是开了刃,又像是终于认主。刀身上那几道焦痕,蜿蜒如字,像灯文,又像命纹。沈渊闭上眼。他听见外面街上的热闹,一阵阵涌进来,远得像另一个世间的潮声。而他坐在这间小屋里,像一柄刚入鞘的刀。刀已归,人未歇。白鹿城,还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