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破晓
门板被撞破时,沈渊已经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松开了阿九,只记得耳边全是木头炸裂的声音,和踏雪几乎不似犬类的低吼。月光从破洞里涌进来,落在那些冻尸身上,像给它们披了层霜甲。沈渊看见一张张青黑的脸,半张半合的眼,手指甲翻卷如钩。它们不喊不叫,只是挤,无穷无尽地往里挤。
“别让它们近身!”孙瘸子吼着,将最后几张符纸拍在窗上。符纸“嗤”地冒出青烟,却拦不住几具从破洞爬进来的冻尸。踏雪飞扑过去,一口咬住最前面那具的喉咙,甩头撕下一块腐肉。沈渊的刀也递了出去。这一刀比昨夜任何一刀都快,也比他想象中更重。断刀切入一具冻尸的颈侧,卡在骨头里,他手腕一拧,硬生生切下了半颗头颅。黑血溅上他的脸,冰得刺骨。
可它们没有停。
沈渊感觉自己像在砍一堆冻硬的柴。每一刀都极费力气,每一刀都换来更深的疲惫。他的左肩已经彻底没了知觉,只有右臂还在动。阿九缩在他身后,背贴着他的腿,手里攥着半截燃着的木柴,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厉害。她怕得要死,却没有躲。沈渊知道,这丫头在等他赢。
“沈渊!”孙瘸子忽然叫了他一声。沈渊百忙中回头,见孙瘸子正把一截破墙根下的茅草往外扯。那草干得发脆,一扯就断。他急道:“你爹的刀法里,有一式,是借地火。这驿站底下埋着当年的驿火阵,你把这地方点了!烧!能烧多少烧多少!”
沈渊脑中“嗡”地一响。皮纸上那些字和步法忽然全涌了上来。他想起其中有一式,不似刀招,更像引势。刀尖为引,以退为进,人往火里过,刀从死处出。他先前总想不通,这会儿却像被人推了一把。他猛地虚晃一刀,逼退身前的冻尸,朝孙瘸子道:“带阿九从后窗走!”孙瘸子应了一声,抱起阿九就往后窗跑。阿九挣扎着,伸着手喊:“哥!”
沈渊没回头。他一步后退,退进那堆干茅草中,断刀往地上一插。刀尖与土石相撞,火星一溅。他想起自己这双手,从来都比脑子快。这一次,他便要这手快得更野些。刀尖在地上一路拖行,火星子“哗”地烧起来。茅草一点,火苗“腾”地蹿高。沈渊整个人被火光包住。那些冻尸像被烫了,纷纷朝外退去。沈渊踏火而出,断刀横挥,火势随刀风卷向门口,像一条火龙,把涌入的尸群逼退了数尺。他没用刀斩它们,只用火,一刀一刀,把满室冻成块儿的阴气,全数点燃。
“沈渊!”孙瘸子在后窗外喊。沈渊且战且退,退到窗边,反手撑窗,整个人翻了出去。落地的瞬间,身后“轰”地一响,旧驿站像被地火从下头烧透了,整座屋子都亮起来。那些冻尸被火焰吞没,发出极尖极细的惨叫,像无数只耗子被火追着跑。沈渊躺在雪地里,天旋地转,火光照亮半边天。阿九扑过来,抱着他的头,哭得说不出话。沈渊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他想说“没事了”,可嘴唇一动,只吐出一口白气,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沈渊发现自己半躺在一辆破板车上,身上盖着条旧羊皮。孙瘸子拉着车,踏雪在前头小跑。阿九坐在他脚边,正用一块湿布轻轻擦他的手。那手全是血口子,已经结痂。沈渊动了动,浑身像被车碾过。他偏过头,看见身后那条古道已被远远抛下,只剩一线黑烟,还挂在天边。他问:“这是哪?”阿九见他醒了,眼睛一亮,忙道:“孙爷爷说,再走半天,就到白鹿城了。”沈渊点点头。他试着握了握刀。刀还在,就搁在他手边,刀柄上那个“圆”字上,多了几道极细的焦痕,像被火舔过。他把刀拿起来,入鞘。指尖触到刀鞘那一刹,心中忽然极静。昨夜那一式,他记住了。不是用脑子,是用骨头。
“以后,它叫破晓。”沈渊低声道。阿九没听清,凑过来问:“哥,你说什么?”沈渊摇摇头:“我说,饿了。”孙瘸子在前头哼哼:“他娘的,我还以为你醒过来要成仙呢,一开口就是饿。”三人一狗,慢慢朝南去。沈渊坐起身,看见远处官道尽头,隐隐现出一座极大的城池。城墙高耸,角楼如林。城头挂着一面大旗,绣着一只极威武的白鹿。那就是白鹿城。他知道,进了这城,便是另一重天地。北原的雪,再也追不上他们了。至少,暂时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