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无面戏班
书名:伪经西游:四个水泡的真言 作者:墨羽宸 本章字数:2643字 发布时间:2026-08-25

过了西去关隘又走了两日,风里还裹着车迟国没散尽的香灰味,吹得人脸发涩。

越往西走越荒,连飞鸟的影子都少见,直到撞见风口那座破得只剩骨架的草台班子。

旗帜被风撕扯得只剩几条布条,猎猎作响,像谁在哭。


台上在演戏,演的正是《大唐圣僧西行记》。

那“唐僧”面目慈祥,金光闪闪;

“悟空”火眼金睛,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八戒”肚大腰圆,捧着西瓜乐呵呵;“沙僧”挑着担,一步一个脚印。

戏文里的英雄个个光鲜,和我们四个灰头土脸、连路都走不稳的样子,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台下只有一个观众——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怀里抱着个饿得没力气哭的婴孩。

我们四个站在台下,成了台上的背景板。


波看着台上那个威风凛凛的“假悟空”,下意识摸了摸头顶那撮被红藻染得发疼的红毛——那是妖爷捏他时刻意塞的“瑕疵”,让他连学句齐天大圣的威风都卡壳,又低头瞥了眼手里磨得掉漆的枯树杈,那是他在旱塬挖井时磨秃的,比台上的金箍棒沉多了,自卑地往我身后缩了缩。

儿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肚皮,看着台上那个圆滚滚的“假八戒”,咽了口唾沫,低声说:“大哥,人家那八戒,看着真……真富态。”

灞沉默地扛着甘蔗,看着台上那串精致的檀木念珠,又低头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串黑黝黁的野果念珠——那里面塞满了他们一路走来的泥尘与碎屑,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戏演完了。


那“唐僧”下台来,摘下慈悲的面具,露出一张布满汗水和皱纹的老脸。

他并不是一个人,身后那三个徒弟也是真人扮的,只是他们都戴着面具,没有脸。

“班主,水……”演“悟空”的小学徒声音沙哑,伸出一双布满冻疮的手。

班主叹了口气,把怀里仅有的一口凉水递给小学徒,自己却走向老婆婆:

“老姐姐,戏看完了,孩子病得重,这戏……驱不了邪啊!

我们这班子叫‘无面班’,演了一辈子神仙,偏不能露脸——天庭有规矩,凡人扮仙露了脸就是僭越。

可我们连神仙的脚后跟都摸不到,露不露脸有什么要紧?只是演得久了,倒真忘了自己本来的脸该是什么样。”


我走上前,双手合十:

“班主,我们四个也是西行取经的,虽是冒牌,却见不得人间疾苦。

我们和你一样,顶着别人的脸,活了半辈子,连自己本来的样子都快忘了。

可否……借一步说话?”

班主打量我们,看着我们比台上演员还要破烂的袈裟,苦笑:

“你们也是取经的?我看你们连饭都吃不饱。

这年头,真的假的都活得不容易。”


当夜,风雨大作。我们挤在漏雨的草台下。

小学徒冻得瑟瑟发抖,嘴里还在念叨戏词:“大师兄,来救我……”

波突然站起来,走到那堆戏服面具前,拿起那根道具金箍棒,又放下,拿起了自己的枯树杈。

“班主,”波的声音不再结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们的戏,演的是别人的英雄。今晚,让我们演一出自己的戏。”

我们换上了戏服,却没戴面具。

我披上那件破烂的袈裟,儿抱起那个饿得没力气的婴孩,灞扛起那根沉重的扁担,波举起那根枯树杈。


我们在台上,没有演大闹天宫,没有演三打白骨精。

我们演的,是白天我们走过的路:演我们在双叉岭分食干虾米,演我们在黑水河用野果抵船费,演我们在荒山埋葬冻死的母子。

我们没有金光,没有神通,只有满身的泥泞和眼中对苦难的不忍。

台下的瞎眼老婆婆先是愣住,随后发出了呜咽。

她听不懂佛经,但她听得懂生活的苦。

小学徒看着台上的波,看着那个结巴却倔强的“假猴子”,眼中燃起了火光。

那一夜,台下从只有一个观众,变成了几十个闻声而来的流民。

那一夜,无面戏班第一次摘下面具,和我们四个冒牌货一起,在风雨中唱响了凡人的歌。

戏演完了,班主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

“师父,我们演了一辈子神仙,今天才知道,原来这戏里的魂,从来不在天上神仙的莲台上,不在戏文编造的英雄史诗里,就在地下讨生活的凡人身上,在你们这几个冒牌货滚烫的真心里。

你们演的不是戏,是活着的道理啊。”

波挠挠头,指尖还蹭着刚才演戏时沾的劣质油彩,红眼里亮着少见的光,难得没结巴:

“俺……俺们不是师父,俺们就是几个水泡。

但这戏,往后俺们一起演。”

当晚我们挤在漏雨的戏台下,破锣被风吹得晃,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像班主刚才哭岔了气的咳嗽。


我怀里揣着双叉岭那个啃树皮的小娃塞的半块干粮渣,饼渣子蹭得文牒发毛。

波把枯树杈枕在脑后,树杈上还沾着演孙悟空时蹭的红颜料,在黑夜里像一道没干透的血痕。

儿蜷在我脚边,睡梦里咂着嘴,不是在回味梦里不存在的饱饭,是在咂刚才那饿得没力气的孩子手里,半块阳春面馆老板给的硬面饼的粗粝味。

灞最安静,他把戏班刚才送的半截断鼓槌,用牙咬着草绳串进了脖子上那串黑黝黁的野果念珠里——那串念珠里藏有双叉岭的虾米屑、黑水河的泥、旱塬上晒干的野果核,还有荒山里埋冻死母子时捡的松针,现在又多了半截戏台的鼓槌,每一颗都沉甸甸的,是他一路攒下来的真心。


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灵山的莲台上,金漆簌簌往下掉,台下没有信徒,只有漫天的白色纸钱,和一双双从泥里伸出来的、枯瘦的手。

那双手没有抓我,反而递过来一卷破麻布——那正是我们烧了一半的通关文牒,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奔”,还有波的红手印、儿肚皮蹭上的泥痕、灞念珠磨出来的绳印。那双手轻轻晃了晃,像是在问:你们要写的“人经”,是不是就刻在这些破布上?

醒来时,波正紧紧攥着那根枯树杈,指节发白,树杈上的红颜料蹭了他一手,像刚摸过血。

而屋外,忘忧谷的雾气不知何时变得浓稠如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甜味,混着刚才戏班没散尽的油彩气,还有几分前几日在忘忧谷碰到的卖梦货郎身上的幻梦气,正顺着门缝,一点点渗进来,黏得能扯出丝。

那味道里还裹着一丝极淡的黑淤泥气,像极了妖爷捏我们时沾在手上的腥气。

戏台顶的风撕扯着破旗,发出像婴儿夜啼似的尖响。我忽然想起这谷名叫“忘忧”——可这世道,哪有什么能忘的忧?

那些被神仙踩在脚下的、被戏文演烂了的、被凡人忘了的怨气,早就在地底下堆成了山。


【暗线·水潭视角】

奔波儿灞正蹲在水潭边啃半块发馊的鱼干,看见波居然敢抢台上的戏演,还敢说自己“就是个水泡”,差点被鱼干噎住。

他捏这四个分身时,本来只想让他们当替死鬼,哪想过他们敢抢戏,还演什么“自己的故事”。

水镜里,波那双红眼亮得像烧着的炭,比他这活了几千年的老鼋亮多了。

他烦躁地把剩下的鱼干扔进水里,指尖摸了摸头顶被孙悟空打出的凹痕——当年他刚成精时也想过演一出自己的戏,后来被一棒子打醒,缩在水潭里再也不敢想。现在这四个他随手捏的水泡,倒比他活得明白。

水镜晃了晃,映出他自己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他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没脸的冒牌货。


【奔·心真经·卷四】

粉墨登场,演尽他人辉煌。

摘下面具,方见自家真心。

戏台方寸地,亦是渡人舟。

——记于无面戏班同台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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