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古道石人
古道上无风,却冷得发沉。
月光把雪地照得发青,道旁的石人拖出长长的影子。沈渊数着石人,隔几步便有一尊,有的少了头,有的断了臂。它们不像镇墓兽,倒像一支被冻住的兵。阿九醒了,从沈渊肩头微微抬起头,看见石人,又把脸缩回去。踏雪贴着沈渊的腿走,不时朝道旁龇一龇牙。
“快走。”孙瘸子在前头催。他的烟杆早灭了,别在腰后,手里攥着块硬饼。这老汉儿平时话多,这会儿却一句闲话不讲。沈渊知道,这种地方最忌回头。他逼自己只盯前路。他听老人说过,夜路见了石人,别对视。石人有眼,会记人。
可沈渊还是看见了。左手边一尊石人,形制与旁的都不同,竟像被人新雕的,面目上覆着薄薄一层雪。沈渊走过时,眼角瞥见它嘴角上弯,似笑。他心下一紧,脚步微乱,那石人嘴里,竟真掉下一小撮雪。就像刚刚笑过。沈渊没停,只把阿九往上托了托,右手提刀,刀尖在雪地上划着,留一道极细的印子。
“哥,那石人……好像在动。”阿九小声说,声音发颤。沈渊没回答,只加紧了脚步。又走了十来步,他忽然站住。前方古道上,横着一辆翻倒的粮车。车辕朝天,轮子缺了半边。车旁躺着两具尸首,已冻得硬挺,衣甲破烂,不似近日才死的。沈渊回头和孙瘸子对了一眼。孙瘸子摇摇手,示意绕开。他们便贴着道边,慢慢绕过粮车。沈渊经过那两具尸首时,见其中一具的手指极长,指甲缝里全是土。像是死后又自己抓挠过地面。
“尸变。”孙瘸子低声道。沈渊点头。他见那尸首额上贴着一张黄纸,纸已冻透,像片铁。这是有人曾想镇它。沈渊没碰。他只在心里数着步子,一步,两步。那两具尸没动。可等他们走远了,沈渊忽然听见身后“咔”的一响,像谁的膝盖被冻折了。踏雪狂吠一声,沈渊不及回头,只觉后颈一凉。他猛地侧身,断刀反手削出。一道黑影从他身侧扑空,摔在雪里,是那具翻着指甲的尸首。它半张脸已经烂了,牙露在外,喉咙里“咯咯”响。沈渊一脚踹在它胸口,刀跟着递出,刺进它眉心。尸首一僵,不动了。
“跑!”孙瘸子喊。沈渊抱起阿九,拔腿就奔。道旁石人忽然像都活了过来,脖子“嘎嘎”地转。沈渊听见满道都是磨石声。有东西从雪地里往外爬。这次不是一具两具,而是一群。那些冻尸像被什么唤醒,从古道两侧纷纷坐起。沈渊头皮发麻,脚下却比任何时候都快。踏雪一狗当先,专挑雪厚处跑。孙瘸子别看腿瘸,跑起来竟不慢,烟杆都跑丢了。
“那边!驿站!”孙瘸子朝前一指。古道上果然有座旧驿站,半边塌了,门框还在。三人连滚带爬冲进去。沈渊反手将门板推上,又和孙瘸子搬了根断梁顶住。外头那些东西“砰砰”撞门,像有几十只拳头在砸。沈渊从墙缝往外看,月光下,一具具冻尸立在古道上,缓缓朝驿站围来,有几具还穿着大周军服,胸口一个斗大的“周”字。沈渊收回目光,见阿九缩在墙边,不哭不喊,只看着他。他过去,把她抱在怀里。踏雪站在门边,低低地吼。孙瘸子喘得说不出话,从怀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符纸,往门上一张张拍。符纸发黄,不知是哪年的,能顶多久,只有天知道。
“天快亮了。”沈渊说。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像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他低头看阿九,阿九点点头,小手攥着他的衣襟。沈渊把刀放在手边,背靠墙壁。门外,那撞击声渐渐少了,却多了抓挠声,像有无数指甲在门板上划,划得人牙酸。沈渊闭上眼。他知道,这一夜,不能合眼。他得在那些东西冲进来之前,把身上剩下的那点力气,重新一点点攥回来。外头,月光白森森地照着,古道像一条冻僵的蛇。驿站孤零零立着,像雪原上最后一颗不肯熄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