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南行路
南行的路比沈渊想得难走。
黄叶集往南,山势渐起,雪虽然停了,可风钻进骨头缝里,比下雪还冷。他们混在几拨逃难的人里,不敢走官道,只拣着人踩过的野径往白鹿城方向去。沈渊左肩带伤,走得不快,孙瘸子在前头带路,阿九骑在踏雪背上,颠得直打晃。大黑狗驮着个小人儿,倒走得稳,只偶尔回头,冲沈渊甩甩尾巴。
这一带已属大周腹地,可荒野依然不见人烟。雪原连片,偶有几段残破的石墙,从雪里冒出半截,像谁家祖宅的尸骨。沈渊看着这些,总想起沈家那半截断墙。都是被火燎过的,都是被岁月啃剩下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世上走一遭,也不知道沈天放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逃。脚底下,像踩着前人的脚印,又像什么也没踩着。
“我饿了。”阿九小声说。沈渊才想起自己已大半天没吃东西。他把她从踏雪背上抱下来,寻了处背风的坡角,和孙瘸子一起把干粮分了。阿九吃得急,噎得直咳。沈渊把自己那份又掰下半张饼,塞进她手里。阿九不要,沈渊说:“我不饿。”阿九这才接了,小口小口地啃。孙瘸子看着,翻了个白眼,却没拆穿。
“白鹿城还有多远?”沈渊问。
“按这脚程,再走两夜。”孙瘸子用烟杆在雪地上画了条线,“过了前头那片乱葬岗,有条古道,能省半日。可那地方,邪性。”沈渊问:“怎么个邪性?”孙瘸子咂了口烟,说:“北原和南边打仗那年,沿路埋了不少人。有商队夜里过,回来就疯了。大周后来把古道封了,可还是有人贪近道。”沈渊望了望前方。天快黑了,远处那片乱葬岗就伏在暮色下,像一大片高低不一的墓碑,密密麻麻。他道:“绕路要多久?”孙瘸子道:“多走一天半。”沈渊看了眼阿九。她小脸又有些发白,骑了一天狗,人也蔫了。他道:“走近道。”
孙瘸子没再劝。几人歇够了,重新上路。乱葬岗比远处看着还大,越走越黑,雪地里全是破碎的陶罐、烂布条和风化的骨片。阿九吓得闭着眼,整个人缩在沈渊背上。踏雪毛都竖着,四爪落地无声。沈渊一手托着阿九,一手按刀,耳听四方。他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哭声,夹在风里。阿九也听见了,小手一紧:“哥……”沈渊说:“别怕。风过的声。”可他心里清楚,那哭声极真,一声接一声,像有女人蹲在哪个坟包后,哭她那没断奶的孩子。
“别停。”孙瘸子在前面压着嗓子催。沈渊低头赶路。那哭声却越来越近,到后来,竟像在他们中间走。沈渊一转头,看见道旁一株枯树,树下坐着个黑影,怀里抱着团布。他定睛再看,哪有人,不过半截烧焦的树桩。阿九忽然从沈渊背上跳下来,朝那树桩走去。沈渊想拦,手却比脑子快,已伸出去抓她。阿九回头,眼睛直勾勾的,说:“那孩子,他在叫我。”沈渊心里一寒,挥手就扇了她一下。极轻,但阿九像是从梦里醒过来,“哇”地哭了。沈渊一把将她捞起来,背上。孙瘸子脸色铁青,点起三根烟杆一般粗的草香,朝四方拜了拜,道:“赶路,别停。”
直到月上中天,他们才走出那片乱葬岗。远远的,已能看见一条极长极直的古道。道旁有两排石人,早被雪埋了半截。沈渊累得快站不住,却仍把阿九背得稳稳的。阿九已经睡了,脸上还带着泪痕。沈渊伸手替她擦掉,继续走。踏雪忽然停下,朝古道深处嗅了嗅,回头望沈渊。沈渊明白,那里面有活物。但已走到这,回不了头了。
“进古道,贴边走。”沈渊说。他拔出刀,刀尖向前。月光照在古道上,明晃晃的,像一条冻在雪下的河。他们走进去了。这夜,似乎比前几夜都长。